
“啪!”
一纸休书,轻飘飘,却又沉甸甸地摔在顾昭意面前的青石地上,沾了清晨的露水,边缘立刻洇开一片狼狈的湿痕。
她的丈夫,当朝显赫的定国公谢凛然,一身绛紫朝服还未换下,立于廊下,身影被晨曦拉得修长而冷漠。他看她的眼神,如同看阶前那丛被夜雨打残了的秋荷,只剩厌弃与不耐。
“顾氏,善妒无子,不识大体。”他的声音比深秋的晨风更冷,“四日内,搬出国公府,自归汝家。从此,你我嫁娶各不相干。”
顾昭意静静地听着,脸上没有谢凛然预想中的震惊、哭闹或哀求。她只是慢慢弯下腰,拾起了那页纸。纸上的墨迹新干,力透纸背,是他亲笔所书,每一个字都撇捺分明,带着急于摆脱的决绝。
“好。”她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,只说了这一个字。
谢凛然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似乎诧异于她的平静,但这诧异转瞬便被更深的烦躁取代。他拂袖转身,丢下最后一句:“府中一草一木,皆乃谢家之物,休要妄动。”说罢,再未回头,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风卷起休书一角,露出末尾鲜红的国公私印,像一道狰狞的伤疤。
顾昭意捏着那薄薄的一张纸,指尖冰凉。她缓缓站起身,望向谢凛然消失的方向,又看了看手中这决定她命运的一纸文书,嘴角极细微地弯了一下,那弧度里没有笑意,只有一片荒芜的了然。
四天?她心里无声摇头。
半个时辰,足够了。
顾昭意成为定国公夫人,已经整整五年。
五年前,她还是翰林院顾学士家不受宠的嫡长女。父亲官职清贵却无实权,家族式微。而定国公府谢家,是跟随太祖开国、手握丹书铁券的勋贵之首,谢凛然本人更是年少袭爵,军功起家,深得圣心,是长安城里最炙手可热的人物之一。
这场婚姻的起因,源于老国公夫人,也就是谢凛然的祖母,与顾昭意早逝的外祖母有过一段闺中情谊。老太太病重时,执意要履行早年玩笑般的约定,为最出色的孙儿求娶顾家女,说是顾家书香门第,女子温婉贤淑,可中和谢家武将之家的刚烈之气。
谢凛然当时已有意中人,是出身将门、爽利明艳的表妹林晚晴。但祖母以命相求,孝字当头,他最终捏着鼻子娶了顾昭意。
大婚当日,红烛高烧,他却连盖头都未掀,径直去了书房,留下顾昭意对着一室冰冷坐了整夜。第二日敬茶,他更是直言不讳,当着满堂亲族的面,说娶她只为全祖母心愿,让她安分守己,莫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。
从此,顾昭意在国公府的日子,便如履薄冰。
谢凛然视她如无物,除了必要的场合,从不踏入她的院落“静安居”。婆母,如今的国公太夫人崔氏,本就嫌弃顾家门户低,又心疼儿子娶了不称心的人,对顾昭意百般挑剔。晨昏定省,立规矩,挑刺找茬是家常便饭。府中中馈,名义上交给了她,实则关键账目、库房钥匙都由崔氏的心腹嬷嬷把持,顾昭意能动用的,不过是一些日常琐碎的银钱,还要时时被查问。
林晚晴虽未过门,却因是崔氏的外甥女,常年住在国公府,俨然是半个主子。她性格张扬,处处与顾昭意比较、争锋,言语间夹枪带棒。谢凛然对她多有回护,每每林晚晴“受了委屈”,顾昭意便要承受谢凛然更深的冷眼和崔氏更严厉的斥责。
国公府的下人们最会看眼色,见主君不喜,太夫人嫌弃,表小姐排挤,对顾昭意这位正头夫人便也渐渐怠慢起来。份例用度克扣,办事拖拉推诿是常事。只有几个早年跟着顾昭意从顾家过来的陪嫁,以及少数心地纯良不忍看人落魄的老仆,还对她保持着基本的恭敬。
五年,一千八百多个日夜,顾昭意就在这样的轻视、冷遇和无处不在的压抑中度过。她像个精致的摆设,被放在国公夫人这个尊贵又尴尬的位置上,无人问津,慢慢蒙尘。
她不是没有尝试过。刚嫁过来时,她也曾小心翼翼,想做好一个妻子的本分,打理好家务,孝敬婆母,甚至试图对谢凛然释放一点点善意。但换来的,是更深的戒备和嘲讽。谢凛然觉得她心机深沉,所图甚大;崔氏认为她惺惺作态,妄想争宠;林晚晴更是变本加厉地挑衅。
后来,她明白了。在这座府邸里,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,一个碍眼的符号。无论她做什么,都是错。于是,她渐渐沉默,将自己缩进“静安居”那一方小小的天地,读书、写字、打理嫁妆里带来的几盆花草,对外面的一切,不闻,不问,不看。
她成了国公府里最安静的一道影子。
直到一个月前,林晚晴不知怎的,在花园里滑了一跤,见了红。太医诊脉,竟说她已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。孩子,自然是谢凛然的。
府里顿时炸开了锅。崔氏欢喜得念佛,搂着哭哭啼啼的林晚晴心肝肉地叫着,看向匆匆赶来的谢凛然的眼神,满是欣慰和催促。
谢凛然看着苍白柔弱、泪眼婆娑的表妹,眼中满是心疼与愧疚,再转向闻讯赶来,静静站在门边的顾昭意时,那目光便只剩下了冰冷的审视和压抑的怒火。
“是你?”他问,声音不大,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寒意。
顾昭意抬眸,平静地回视:“国公爷何出此言?妾身整日在静安居,未曾踏足花园。”
“除了你,还有谁容不下晚晴和她肚子里的孩子?”崔氏厉声道,“你自己肚皮不争气,五年无所出,便要害我谢家血脉吗?好毒的心肠!”
林晚晴倚在谢凛然怀里,抽泣着:“表哥,晴儿好怕……是不是晴儿不该……不该有这个孩子,碍了夫人的眼……”
谢凛然搂紧了她,看向顾昭意的眼神如同淬了冰的刀子:“顾氏,你还有何话说?”
证据?不需要。动机?她是正室,善妒便是最大的动机。林晚晴有孕,触动了某些人敏感的神经,这就是国公府上下心照不宣的“事实”。
顾昭意看着这一屋子的人,婆婆的刻薄,丈夫的怀疑,情人(虽然无名无分)的矫揉造作,下人们躲闪又暗含指责的眼神。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,也有些累了。
五年的隐忍,换来的不是半分理解和容身之地,而是变本加厉的构陷和迫不及待的驱逐。
她没再为自己辩解一个字。辩解了,又有谁信呢?
她只是微微福身,声音依旧平稳无波:“妾身,无话可说。”
那一刻,谢凛然眼中最后一丝或许从未存在过的犹豫也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决断和厌烦。
于是,便有了今晨这一纸休书。或许,在林晚晴诊出有孕的那一刻,甚至更早,在他被迫娶她进门的那一刻,这张纸就已经在他心里写好了。林晚晴这一跤,不过是给了他一个最“正当”、最“顺理成章”的理由。
善妒,无子。七出之条,她占了两条。休弃她,无人能指摘定国公半分不是。
顾昭意捏着休书,慢慢走回静安居。雨后的庭院,空气清冷,残荷破败,一如她在这国公府五年的时光,潦草收场。
贴身侍女春棠红着眼眶迎上来,看到她手中的东西,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:“夫人!他们……他们怎么能这样!”
顾昭意将休书轻轻放在桌上,抬手擦了擦春棠的眼泪,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同以往的冷静:“别哭。收拾东西吧,我们今日便走。”
“今日?”春棠愣住了,“国公爷不是说……四天?”
“夜长梦多。”顾昭意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开始忙碌起来的仆役,他们偶尔投来的目光带着好奇、怜悯,或许还有一丝快意。“去,把赵嬷嬷、钱管家,还有我们从顾家带来的人都叫来。另外,让秋穗去账房,以我要清点嫁妆核对为由,把我名下的所有银票、地契、铺面文书,全部取来。记住,只拿我名下的,谢家的一文不要。还有,库房里那几口标注着‘顾氏嫁妆’的箱子,清点出来,准备车马。”
她的语调平稳,条理清晰,与平日里那个沉默寡言、逆来顺受的国公夫人判若两人。
春棠看着自家小姐沉静的侧脸,那眉宇间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,又有什么新的东西正在凝聚。她用力抹了把眼泪,重重点头:“是,小姐!我这就去!”
半个时辰后,定国公府侧门。
三辆青帷马车静静停着,车上装着几只不起眼的箱笼。除了顾昭意从顾家带来的十几个陪嫁仆从(包括贴身丫鬟、嬷嬷、粗使婆子和两名护卫),竟还有七八个国公府原本的下人,有厨房帮佣的婆子,有负责洒扫的粗使丫鬟,甚至还有一位寡言少语但手艺极好的老花匠。
他们默默地站在车队旁,神情坚定。他们都是在这五年里,或多或少受过顾昭意恩惠,或是纯粹看不惯府中捧高踩低,真心敬重这位安静宽和的大夫人的人。得知夫人被休弃,当即表示愿意跟随离开。
顾昭意没有多问,也没有矫情推拒,只是对每个人轻轻颔首:“跟着我,日后或许清苦,但只要我有口吃的,绝不亏待各位。”
众人纷纷低声应“是”,态度恭谨。
顾昭意最后回头,看了一眼国公府巍峨的牌匾和紧闭的朱红大门。五年光阴,如同一场漫长而窒息的梦。如今,梦醒了。
她扶着春棠的手,踏上最前面的马车,声音清晰地对车夫道:“走吧。”
车队轱辘,缓缓驶离了定国公府所在的崇仁坊,汇入长安城午后喧闹的街市,向着城东方向而去。
马车内,春棠忍不住小声问:“小姐,我们现在去哪儿?回顾府吗?”她有些担忧,当初小姐出嫁时,老爷和继夫人就不甚热络,如今小姐被休弃回家,恐怕……
顾昭意靠坐在车厢里,闭着眼睛,似乎有些疲惫,但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、近乎冷冽的弧度。
“回顾府?”她轻轻摇头,“不,我们去‘云裳阁’。”
春棠一怔。云裳阁?那是小姐用自己的嫁妆银子,三年前悄悄在城东开设的一家成衣铺子,规模不大,生意也平平,小姐只是偶尔通过信得过的掌柜过问一下,府中无人知晓那是夫人的产业。
顾昭意睁开眼,眸色深沉,里面没有泪光,只有一片冷静的筹划。
“派人去顾府递个话,就说我被休弃,无颜归家,暂居外处,待风波稍平,再回府请罪。”她顿了顿,“另外,让钱管家拿着我的名帖和银票,去西市‘通远柜坊’,把我存在那里的五万八千两银子,全部提出来。分装妥当,送到云裳阁后院。”
五万八千两!
春棠倒吸一口凉气。小姐何时有这么多私房钱?这几乎是一笔巨款!
顾昭意没有解释,只是望向窗外流动的街景。这五年,她固然隐忍,却并非真的坐以待毙。嫁妆里的现银、田产,她暗中变卖置换;利用有限的管家权限,在不起眼的地方节省开支,积少成多;凭借母亲留下的几本古籍和自己在闺中学到的鉴赏之能,偶尔通过可靠渠道低价购入一些古董字画,转手获利;云裳阁虽不显眼,却也略有盈余……一点一滴,蚂蚁搬家般,竟也攒下了这份身家。
她从未想过要用这些钱做什么,或许只是潜意识里,为自己留的一条退路,一点在这冰冷府邸中,仅存的、可以自主呼吸的底气。
没想到,真有用上的这一天。
谢凛然以为她离了国公府,便如无根浮萍,只能狼狈滚回娘家,受人白眼,凄苦度日。
他大概忘了,或者从未在意过,她顾昭意,也曾是书香门第悉心教养出来的女儿,不是只会哭泣哀求的藤蔓。
休书落下的那一刻,她与定国公府,与谢凛然,便已恩断义绝。
从此,她是顾昭意,只是顾昭意。
马车穿过繁华的街市,将那座困了她五年的华丽牢笼,彻底抛在了身后。前方,是未知,却也是新生。
而定国公府内,暮色四合时,谢凛然才从衙门回府。他下意识地走向书房,脚步却在中途顿了顿。往常这个时候,那个安静得几乎让人忽略的女人,或许会让人送来一盏不冷不热的汤水,虽然他从未喝过。今日之后,应该不会再有了。
他皱皱眉,甩开这莫名的不适,径直去了林晚晴如今居住的“晴芳苑”。佳人笑语,温香软语,很快驱散了心头那一点细微的异样。
直到晚膳时分,管家谢荣面带难色,欲言又止地前来禀报。
“国公爷,夫人……顾氏她,今日午后,已经带着她的随身物品和陪嫁仆役,离府了。”
谢凛然执筷的手一顿,眉峰蹙起:“今日?不是给了她四日时间么?”随即冷哼一声,“倒是识相。走了便走了,这等小事也需禀报?”
谢荣额头见汗,声音更低:“回国公爷的话,顾氏不仅自己走了,还……还带走了府中八名自愿跟随的仆役。另外,账房来报,顾氏午后遣人以核对嫁妆之名,调取了她名下所有账目票据,并……并依例,将她嫁妆单子上列明的所有财物,包括银票、田产地契、首饰细软等,全部清点带走了。”
谢凛然脸色微沉:“嫁妆本是她的,带走便带走。我谢家还贪图她那点东西不成?”语气不耐。
“是是是,”谢荣连连点头,却又补充道,“还有一事……顾氏离府后,她院中负责洒扫的仆役发现,静安居内,顾氏这五年来所有用度份例的记档、她偶尔打理花园时,太夫人让她经手过的部分器物清单抄本……甚至包括一些府中往年节庆赏赐下人、采买杂物的零散旧账,凡是她能接触到的纸片记录,全都……不见了。收拾得干干净净,片纸未留。”
谢凛然手中的筷子“啪”地一声放在了桌上。
林晚晴依偎过来,柔声道:“表哥,不过是一些废旧纸片,许是下人们收拾时不当心弄丢了,或是姐姐带走了想留个念想?何必动气。”
谢凛然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。那个一贯安静懦弱的女人,离府就离府,为何要带走那些无关紧要的、甚至有些杂乱的账目抄本和记录?她到底想做什么?
还有那些自愿跟随的仆役……她何时有了这样的人心?
一种脱离掌控的不悦,淡淡萦绕心头。但他很快压下这丝情绪。不过是一个被他休弃的妇人,能掀起什么风浪?大抵是不甘心,带走些东西,求个心理安慰罢了。
“随她去。”他重新拿起筷子,语气恢复冷漠,“既然已离府,从此便与我国公府再无瓜葛。府中上下,不得再议论此人此事。”
“是。”谢荣躬身退下。
谢凛然夹了一筷子菜,却觉得有些食不知味。眼前似乎闪过清晨她拾起休书时,那过于平静的眼神。
罢了,多想无益。
他转头,看向巧笑嫣然的林晚晴,目光柔和下来。很快,他就会风风光光地迎娶晚晴,她腹中的孩子,将是国公府名正言顺的继承人。那个顾昭意,连同她带来的所有压抑和不得已,都将如同尘埃般,被彻底清扫出他的生活。
只是,心底那一丝细微的、莫名的不安,如同投入静湖的小石子,涟漪虽微,却终究是漾开了。
顾昭意并没有如谢凛然预想的那般,滚回顾家那个并不温暖的“避风港”,或者在某个偏僻陋巷凄惶度日。
云裳阁的后院被她买下,连同相邻的一个小院落,改造成了临时的居所。院子不大,但整洁清幽。跟随她出来的仆役们各司其职,很快将这里打理得井井有条。白日里,前面铺子照常营业,后面院落门窗一关,自成一方天地。
那五万八千两现银,被顾昭意分成了几部分。一部分换成小面额银票和铜钱,用于日常开销和仆役月钱;一部分交由钱管家,暗中在长安城不同的柜坊分批次存下;还有一部分,则通过可靠渠道,购置了城外两处不大却位置尚可的田庄,以及南市两间位置不算顶好但人流稳定的铺面。这些产业,全部记在了她早年救过的一名孤寡老妇人名下,由钱管家暗中操持,表面与她毫无关联。
她深谙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道理,更明白此刻的自己,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眼里,最好还是那个“被休弃后凄惨度日”的可怜虫形象。
离开国公府的第七日,顾昭意换了一身半旧不新的素色衣裙,头上只簪了一支简单的银簪,带着春棠,回了趟顾家。
果然如她所料。父亲顾学士板着脸,在书房见了她一刻钟,话里话外都是责备她未能恪守妇道、善妒不容人,丢了顾家的脸面。继母王氏在一旁唉声叹气,明着安慰,暗里句句戳心,埋怨她连累妹妹们的名声,又说家中艰难,暗示她既已出府,便不该再回来添麻烦。
两个同父异母的妹妹,躲在屏风后探头探脑,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。
顾昭意全程安静地听着,末了,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:“女儿不孝,令父亲母亲蒙羞。今日归来,只为请罪,不敢奢求家中收留。日后女儿自会寻一处容身之所,安分度日,绝不再给家中添乱。”
她的姿态放得极低,语气温顺,眼圈微微发红,将一个走投无路、惶恐不安的弃妇形象演得恰到好处。
顾学士见她如此,倒也不好再过分斥责,只挥挥手,带着厌烦道:“你既明白,便好。为父会让人送些银钱衣物到你住处,顾家女儿,总不至于流落街头。只是日后……若非必要,便少回来吧。”
“女儿明白,谢父亲。”顾昭意低头,掩去眸中一丝冷意。
离开顾府时,王氏果然命人送来了一个单薄的包袱,里面是几件半旧的衣裙和二十两银子。春棠抱着包袱,气得眼圈又红了。
顾昭意却只是淡淡看了一眼,对门房道了谢,便转身离开。
“小姐,他们太过分了!”回到马车上,春棠终于忍不住哽咽。
“无妨。”顾昭意靠在车壁上,神色平静,“本就没指望他们。今日这一趟,不过是让他们,也让外面看着的人知道,我顾昭意,被夫家休弃,娘家不容,处境堪怜罢了。”
示弱,有时是最好的保护色。
然而,树欲静而风不止。
顾昭意“凄惨”的现状,很快通过各种渠道传回了定国公府。崔氏听闻,在和林晚晴闲聊时,鄙夷地撇了撇嘴:“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,离了我国公府,便只能靠娘家那点施舍过日子,可怜呐。”语气里满是优越感。
林晚晴抚着尚未显怀的小腹,柔柔一笑:“姨母何必为她费神。只是……听说姐姐在外,似乎还开了间小铺子?抛头露面的,到底有失体统,只怕对国公府和顾家的名声……”
崔氏眉头一皱:“还有这事?真是丢人现眼!凛然知道吗?”
谢凛然很快也知道了。是下面的人偶然提及,说在城东看到顾氏似乎在经营一家小成衣铺。他听后,只是漠然道:“既已休弃,她做何事,与我国公府无关。”但心中那点不快又添了一层。他觉得顾昭意这是在故意给他难堪,仿佛在告诉世人,定国公府苛待下堂妇,逼得她不得不自谋生路。
他自然不会去深究,一个被休弃的妇人,如何能在短短时间内盘下铺面经营。他只认为是顾家为了脸面,私下给了她一些支持。
这日,谢凛然下朝回府,在府门前恰好遇到前来拜访的永昌伯世子。两人寒暄几句,世子似是无意间提起:“听闻谢兄前些日子,了断了一桩旧事?”
谢凛然知道他指的是休妻之事,略有些不耐地点点头。
世子摇着扇子,笑道:“谢兄快刀斩乱麻,令人佩服。只是……小弟最近听闻一件趣事,与贵府那位……哦,与前夫人略有些关联。”
“何事?”谢凛然脚步微顿。
“也不是什么大事,”世子压低声音,“听说有人在暗中打听贵府五年前,也就是尊夫人……哦,顾氏刚嫁入贵府那年,贵府名下几家田庄、铺面的旧账,还有当年与江南几家丝绸商往来的契约底档……你说奇不奇怪?一个内宅妇人,还是被休弃了的,谁会对这些陈年旧事感兴趣?”
谢凛然的心猛地一沉。
五年前?旧账?契约底档?
他立刻想起了顾昭意离府时,带走的那些“废旧纸片”。难道,那些东西并非无意带走,而是她刻意为之?她想查什么?
“可知是何人在打听?”谢凛然声音微冷。
“这就不清楚了,打听的人很谨慎,绕了几层关系,银钱给得足,口风也紧。”永昌伯世子觑着他的脸色,试探道,“谢兄,莫不是……府上那些陈年旧账,有什么不妥之处?”
“能有何不妥?”谢凛然立刻否认,语气恢复一贯的冷硬,“我国公府行事光明磊落,账目往来皆有据可查。些许宵小之辈,故弄玄虚罢了。”
话虽如此,送走永昌伯世子后,谢凛然的脸色却阴沉下来。他立刻召来心腹幕僚和账房总管,密查府中近几年的账目,尤其是五年前,顾昭意刚嫁进来那段时间的。同时,派人暗中留意顾昭意的动向,以及是否有不明身份的人在接触她或探查国公府旧事。
他隐隐觉得,自己似乎小看了那个安静了五年的女人。她带走那些旧账,绝非留作念想那么简单!
幕僚和账房查了数日,回报说账面上并无明显纰漏,五年前的旧账因时间久远,有些细目可能对不上,但大体无差。
谢凛然并未完全放心。他太了解官场和世家大族背后的弯弯绕绕,很多时候,问题就藏在那些“大体无差”的细节里,藏在那些早已被遗忘的“陈年旧事”中。顾昭意到底知道了什么?又想做什么?
一种事情脱离掌控的烦躁感,再次攫住了他。他吩咐心腹:“盯紧她。若有任何异常,立刻来报。”
与此同时,城东云裳阁后院。
顾昭意正对着一盏孤灯,仔细翻看着几本陈旧泛黄的账册抄本。这些正是她从国公府带出来的“废旧纸片”中的一部分。春棠和秋穗在一旁小心地研磨、铺纸。
她的目光沉静,指尖缓缓划过一行行模糊的数字和名目。五年,她并非真的在静安居混吃等死。最初接手府中琐事时,她便隐约察觉一些账目和采买记录对不上,数字有些微妙的出入。涉及的多是些不太起眼的东西:年节时特供的宫缎数量,庄子送来的山货特产斤两,甚至府中修缮房屋时某些材料的用量报价……
单看一处,或许可以解释为记录疏漏或损耗。但若将几年里类似的项目放在一起看,那误差的规律和累积的数目,便有些耐人寻味了。尤其有几笔,时间恰好在她嫁入前后,与几份早已归档的旧契约隐隐相关。
她当时留了心,借着管理琐事、核对份例的机会,不动声色地将自己能接触到的相关记录,或抄录,或默记,或干脆趁人不备悄悄留下副本。她不知道这些具体指向什么,只是一种本能,觉得这些细微的“不对劲”,或许在某一天,会成为她在这深宅大院中,为数不多的、可以抓住的东西。
如今被休弃离府,这些“纸片”的意义,忽然变得不同起来。它们不再仅仅是可能存在的账目疑点,更可能是她在这冰冷世道中,为自己寻求一丝公道,或者至少是摆脱任人宰割命运的一把钥匙——如果这把钥匙真的能打开某扇门的话。
她需要验证。
“钱管家那边,有消息了吗?”顾昭意合上账册,揉了揉眉心。
春棠低声道:“钱管家传话,说那两家当年与府上有过生意往来的江南丝绸商,其中一家早已败落,举家不知迁往何处。另一家‘锦云记’的老东家三年前过世,少东家接手后生意收缩,如今只在江南有些小门面,极少北上了。不过,钱管家托了南边的关系,正在设法联系‘锦云记’的老人,打听旧事。”
顾昭意点点头:“让他小心些,不必强求,安全为上。”她深知此事需谨慎,对手是权势滔天的定国公府,稍有不慎,便是灭顶之灾。
“小姐,”秋穗有些担忧地开口,“咱们查这些……真的有用吗?万一被国公爷发现……”
顾昭意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:“有没有用,查了才知道。至于被发现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从我踏出国公府那一刻起,便已无退路。与其坐以待毙,等着别人决定我的命运,不如自己寻一条路走走看。最坏,也不过是如今这般。”
春棠和秋穗对视一眼,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决心。她们的小姐,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几日后,一个雨夜。
云裳阁已经打烊,后院一片寂静。顾昭意正欲歇息,忽听后院墙根传来几声轻微的、有节奏的叩击声。这是与钱管家约定的暗号。
她心中一凛,示意春棠去开门。
须臾,钱管家闪身进来,身上带着夜雨的湿气,脸色有些凝重,眼底却有一丝压抑的兴奋。
“小姐,”他压低声音,从怀中掏出一封油纸包着的信,“‘锦云记’那边,有回音了!是他们老账房的儿子,如今在别处谋生,还留着些他父亲当年的记事手札。他抄录了一些东西,快马加鞭送了来。”
顾昭意接过信,指尖竟有些微微发颤。她走到灯下,小心拆开。
信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,记载着一些零碎的往事和数字。其中提到,大约五年前,定国公府曾通过中间人,向“锦云记”订购了一批数量巨大的顶级云锦和流光纱,说是为筹备世子大婚及府中重要节庆所用。但后来,不知为何,这笔交易的最终数量和结算金额,与最初契约所载,有较大出入。老账房曾私下嘀咕,怀疑货品被调包或以次充好,但因对方是国公府,中间人又势力颇大,他们敢怒不敢言,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。老账房在手札里记下了最初契约的大致数量、单价,以及最终实际结算的数目和金额,两者相差近三成。
而顾昭意手中那些从国公府带出的零散记录里,恰好有那一时期府中采购“江南特供云锦纱罗”的入库清单和支出账目。上面的数量,竟然与“锦云记”老账房记录的、缩水后的“实际结算”数量基本吻合,但采买价格,却比“锦云记”记录的“最初契约单价”高出近两成!
也就是说,有人用更高的价格,“买”了更少的货,或者……是用高价买了次等货,却按顶级货品报的账?而中间那巨大的差价和缩水的货品,去了哪里?
顾昭意的心跳骤然加快。她迅速翻找核对其他几处有类似疑点的记录。丝帛、药材、皮货、甚至药材……时间点分散,手法却隐隐有相似之处:通过看似合规的渠道采购,但实际入库数量或品质与账目支出存在难以解释的差距。这些项目,在她模糊的记忆里,似乎都与府中一位极得婆母崔氏信任、也常为谢凛然处理一些外务的管事——崔贵,有着或明或暗的关联。崔贵,是崔氏的远房侄子。
一个模糊的轮廓,在顾昭意脑海中渐渐浮现。这或许不仅仅是一些简单的贪墨?中间牵涉的银钱数额,累积起来,绝非小数。而且时间跨度不短,从她嫁入前就已开始。
她感到一阵寒意,却也有一种接近真相的悸动。
“钱叔,”顾昭意收起信件,脸色肃然,“此事事关重大,恐怕牵涉颇深。这位送信人,务必重谢,并让他暂时远离此事,务必守口如瓶。”
“老奴明白。”钱管家郑重道,“小姐,接下来我们……”
顾昭意沉吟片刻:“我们手里的线索还是太零碎了。需要更确凿的证据,尤其是能明确指向具体人和具体环节的证据。崔贵那边……有没有可能接触到更核心的账目或往来凭证?”
钱管家面露难色:“崔贵是太夫人心腹,为人谨慎,油盐不进。而且此事若真如我们猜想,他必是核心经手人之一,防备必定森严。”
“不急,”顾昭意冷静道,“我们有的是时间。五年都等了,不差这一时半刻。先按兵不动,继续小心收集外围信息。另外……”她目光微凝,“我们的人,在府里,还剩下多少可以信任的?”
钱管家低声道:“除了跟着出来的这几个,府里还有两三个老仆,是念着小姐往日恩情,又实在看不惯某些人做派的。但他们位置不高,接触不到核心。”
“足够了。”顾昭意道,“让他们一切如常,不要刻意打听,只需留意府中关于旧账、采买,尤其是崔贵经手事务的寻常议论、有无异常人员往来即可。安全第一。”
“是。”
钱管家悄声离开,融入夜色。
顾昭意独自坐在灯下,看着跳跃的烛火,心绪翻腾。她最初只是想为自己讨一点公道,想知道自己这五年究竟为何活得如此憋屈,除了“不善妒、无所出”,是否还有更深层的原因。却没想到,随手抽出的线头,背后似乎连着一张她从未想象过的、盘根错节的网。
这张网,网住的是银钱,是利益,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而谢凛然,他知道吗?他是默许,是被蒙蔽,还是……根本就是参与者?
若他知情,那这五年的冷落、羞辱,乃至最终的休弃,除了对林晚晴的情意和对这桩婚姻的不满,是否也夹杂着别的,比如……灭口的考量?
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。
不,不会。谢凛然固然冷酷,但行事向来骄傲,不屑于这等阴私勾当。更大的可能,是崔氏借着管家之便,纵容甚至指使亲信崔贵等人,中饱私囊。而谢凛然忙于朝政军务,对后宅这些“小事”从未上心,或许根本不知情。
但无论如何,这条线索,成了她手中可能唯一的筹码。微弱,危险,却可能致命——无论对谁。
她必须更小心,更隐秘。
就在顾昭意暗中调查的同时,谢凛然派来监视她的人,也传回了消息:顾氏深居简出,日常只是打理那间生意平平的成衣铺,偶尔与顾家仆役有些往来(实则是钱管家派去送“家用”的人),未见异常举动,也未见与什么可疑人物接触。
谢凛然听了汇报,心中稍安。或许永昌伯世子所言,真的只是巧合,或者有人借顾氏之名故布疑阵?那个懦弱安静的女人,离了国公府,又能掀起什么风浪?
他将更多心思放在了朝堂和林晚晴身上。林晚晴的肚子日渐明显,崔氏已经开始张罗着挑选吉日,想要尽快将林晚晴正式娶进门。谢凛然虽觉得有些仓促,但看着晚晴期盼的眼神和母亲的热切,也便默许了。
国公府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“平静”,正准备迎来新的女主人和期盼已久的子嗣。
然而,这平静的水面之下,两股暗流,已然开始悄然涌动。一股来自城东那个看似不起眼的小院落,带着五年积压的冰冷与逐渐清晰的疑问;另一股,则来自国公府深处,或许连谢凛然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、旧日阴影的悄然浮现。
顾昭意不知道,她谨慎的调查,虽然暂时避开了谢凛然的耳目,却意外触动了另一根敏感的神经。
这一日,崔贵陪着崔氏从寺庙进香回府。马车行至半路,一个看似普通的小贩凑近车窗,低声飞快地说了几句什么,又迅速退开。
马车内,崔氏原本闲适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手中捻动的佛珠也停了下来。
崔贵察言观色,小心翼翼地问:“姑母,何事烦心?”
崔氏眼神锐利地看向他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:“刚得到消息,有人在暗中查五年前‘锦云记’那批料子的旧账。”
崔贵脸色微变:“怎么会?都过去这么多年了……是谁在查?”
“不清楚。但方向很明确。”崔氏缓缓道,眼神阴鸷,“还有,那个被休出去的女人,最近似乎太安静了。她离府时,带走了一些旧纸片……”
崔贵额角渗出冷汗:“您是说……顾氏?她一个妇道人家,懂什么?何况,那些陈年旧账,她能看出什么?”
“蠢货!”崔氏低声斥道,“不怕一万,就怕万一!她若真起了疑心,胡乱打听,捅出什么篓子,就算伤不到根本,也是麻烦!凛然最近,似乎也对旧事有些留意。”
她沉吟片刻,吩咐道:“你立刻去办两件事。第一,把当年所有经手过的、可能留痕的东西,再彻底清理一遍,尤其是经你手的那几笔,务必干净!第二,”她眼中闪过一丝厉色,“派人去‘关照’一下那位前国公夫人。她既然出了府,日子过得‘不太平’,也是常理。记住,手脚干净点,别留下把柄,也别闹出人命,只要让她……没心思,也没能力,再想些不该想的就行。”
崔贵心领神会,连忙点头:“侄儿明白,姑母放心,一定办得妥妥当当。”
马车继续向前行驶,驶向那座金碧辉煌的国公府。车厢内,崔氏重新捻动佛珠,闭目养神,只是那捻动佛珠的手指,微微有些用力。
山雨欲来,风已满楼。
顾昭意尚不知,一张针对她的、隐于暗处的网,正在悄然收紧。她只是按照自己的步调,小心翼翼地在迷雾中前行,试图拼凑出真相的碎片。
而命运的齿轮,在无人察觉的角落,已经开始了新的转动。
日子看似平静地滑过,云裳阁的生意不温不火,顾昭意深居简出,仿佛真的认命,在这城东一隅默默舔舐伤口。只有她自己和身边最核心的几人知道,平静水面下的暗流从未停歇。
钱管家通过南边故旧,又陆陆续续收到一些零碎信息,拼凑着当年与国公府有生意往来的几家商铺旧事。线索依旧模糊,指向的却不仅仅是崔贵,似乎还隐约牵扯到一位已致仕多年的户部老郎中,以及几家背景复杂的皇商。顾昭意越发谨慎,将得到的资料分处藏匿,不敢有丝毫大意。
与此同时,她察觉到周围有些不对劲。铺子附近多了几个生面孔,有时是走街串巷的货郎,有时是蹲在街角晒太阳的闲汉,目光总会似有若无地扫过云裳阁的门面。夜间,后院墙头似乎也有过不寻常的响动,但护卫警觉查看时,又只见野猫窜过。
“小姐,怕是国公府那边……”春棠忧心忡忡。
顾昭意神色平静:“意料之中。我们查旧账,那边岂会毫无察觉?无非是警告,或者……想让我们知难而退。”她顿了顿,“告诉钱叔和下面的人,近期一切如常,不必慌张,但也需格外警惕,尤其是夜间。采买办事,尽量两人同行。”
她不怕警告,只怕对方按兵不动。动了,就说明她找的方向,至少触动了某些人的神经。
这天傍晚,天色阴沉,飘起了细雨。钱管家冒着雨回来,神色间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和凝重。他摒退左右,只留春棠在门口守着,从贴身的油布包里,取出一个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小竹筒。
“小姐,有进展了。”钱管家声音压得极低,手有些颤,“老奴之前不是提过,府里还有两个念旧的老仆吗?其中一个,是在外院马房做事的赵老头,他儿子,就在崔贵手下当差,是个跑腿的二等小厮。”
顾昭意坐直了身体:“说下去。”
“那小子前几日吃醉了酒,跟他爹抱怨,说崔大管事最近火气大得很,为着一批旧年账册对不上号,把他和另外几个知情的老人都叫去狠狠骂了一通,还让他们把嘴巴闭紧。”钱管家喘了口气,“赵老头多了个心眼,灌醉了儿子,套出些话来。好像……是五年前一批从北边来的军需品级皮料,账目和库房留存对不上,差额不小。当时经手的就是崔贵和已故的老库管,如今老库管没了,崔贵急着找当年的底单和经手人的画押凭证,似乎……是想补窟窿,或者销毁痕迹。”
军需皮料?顾昭意心头一跳。这可比丝绸锦缎要敏感得多!若只是后宅贪墨,最多是治家不严,可若涉及军需……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。
“还有呢?”她追问。
“那小子还说,崔贵最近常往城西‘宝昌当铺’的后院跑,神神秘秘的。赵老头记得,那当铺的东家,好像跟已故那位户部老郎中有点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。”钱管家将竹筒递给顾昭意,“这里面是赵老头凭着记忆,画的一张简图,标了那当铺后院大概的布局,以及崔贵常去的那间厢房位置。他说,崔贵似乎在那屋里存放了要紧东西。”
顾昭意接过竹筒,没有立刻打开,只觉得掌心微潮。这线索太关键,也太大胆了。宝昌当铺?存放要紧东西?会是那些缺失的底单凭证吗?还是……其他更致命的证据?
“赵老头和他儿子……”顾昭意看向钱管家。
钱管家会意:“小姐放心,赵老头精得很,只说是心疼儿子挨骂,打听打听。他儿子酒醒后什么都记不清了。老奴也给了足够的银钱,让他们暂时回乡避避风头,已经安排人送走了。”
顾昭意点点头,沉吟不语。直接去宝昌当铺查探?无异于火中取栗,风险极高。一旦被发现,打草惊蛇不说,自身恐有性命之忧。不去?这可能是唯一能接近核心证据的机会。
雨渐渐大了,敲打着窗棂。烛火在顾昭意沉静的眸子里跳跃。
“小姐,太危险了。”春棠忍不住开口,“那是崔贵的地盘,我们人生地不熟……”
“我知道危险。”顾昭意打断她,声音很轻,却带着决断,“但这是我们目前唯一能抓住的、可能直指要害的线索。若真是军需贪墨的证据,其意义非同小可。”不仅可以反击崔氏和崔贵,甚至可能……动摇谢凛然。即便他不知情,一个治家不严、纵容亲信染指军需的罪名,也足以让这位炙手可热的定国公惹上一身腥。
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速,并非全然是快意,更有一种深入虎穴的凛然。
“钱叔,”她看向老管家,“你找的人,身手如何?是否足够机敏可靠?”
钱管家明白她的意思,郑重道:“老奴找的是江湖上信得过的朋友,专做探听消息、隐秘取物的行当,信誉极佳,轻功也好。只是……收费不菲,且言明,只负责探查和取物,若事败或涉及官非,他们立刻撤走,绝不牵连主顾。”
“可以。”顾昭意毫不犹豫,“钱不是问题。安全第一。你联系他们,将宝昌当铺的情况和那张图给他们,目标就是崔贵常去的那间厢房,寻找与五年前军需皮料、或国公府异常账目相关的文书、账册、契据,任何可疑的纸张都行。得手后,老地方交接。”
“是,老奴这就去办。”钱管家领命,悄无声息地退入雨夜。
等待的日子格外漫长。三天后,深夜,云裳阁后院的门被有节奏地叩响。
顾昭意披衣而起,亲自开门。一个浑身湿透的黑衣人闪身进来,递上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扁平物件,一言不发,对钱管家点了点头,旋即又如鬼魅般消失在雨中。
东西送到了。
顾昭意捧着那油布包,感觉重若千钧。她回到内室,屏退春棠,独自在灯下,深吸一口气,解开了油布。
里面是几本边缘磨损的旧账册,一些散乱的信件,还有几份盖着模糊印鉴的交接单据。她先翻开了最上面的一本账册。里面记录杂乱,像是私人笔记,并非正式账簿。但上面的日期、物品名目、数量、经手人代号,却与她手中那些从国公府带出的、存疑的记录碎片,隐隐对得上!
尤其是其中几页,明确提到了“北地霜狼皮(甲等)”、“黑水貂皮(御用级)”等字样,后面标注的数量,与国公府当年入库记录有近三成的差额!旁边用小字备注了“折银”、“兑票”、“抽三成”等字样。更令人心惊的是,其中一页的角落,有一个潦草的签名缩写和一个小小的私章印记——那印记,顾昭意曾在崔贵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外务回执上见过类似的图案!
她的手微微发抖,又拿起那些信件。信纸已泛黄,字迹有些潦草,是两个人之间的通信。内容隐晦,多用代称,但结合账册,却能看出端倪。一方催促“北货”尽快处理,“上边”催得急;另一方回复“风声紧”、“老库管嘴不稳需打点”;还有提及“谢府那位”似乎有所察觉,需“早做打算”……
“谢府那位”?是指谢凛然吗?还是府中其他人?
顾昭意的心跳得厉害。她强自镇定,翻看那些交接单据。单据格式不一,有些像是商行的出货单,有些像是私人押契。其中一张单据引起了她的注意。那是一张“寄存凭据”,寄存物标注为“旧籍册箱”,寄存人签章模糊,但寄存地点赫然写着“宝昌当铺,甲字三号库”。日期是四年前。
甲字三号库?难道崔贵在当铺里,不仅有一间常用的厢房,还有一个库房?那这里面藏的,会不会是更关键的东西?比如,那些缺失的、带有经手人画押的原始凭证?
她正凝神细看,忽然,外面传来一阵急促而压抑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春棠略带惊慌的压低声音:“小姐!不好了,前街好像有动静,好多脚步声,朝着咱们这边来了!看着……不像普通人!”
顾昭意悚然一惊,猛地抬头。这么快?是崔贵发现东西失窃,查到这里了?还是谢凛然那边有了动作?
她迅速将油布包裹好,环顾室内。这些东西绝不能被发现!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个不起眼的、用来放置旧衣物的樟木箱上。箱底有夹层,本是用来防潮的,空间不大,但藏这些簿册信件应该够用。
她刚将油布包塞进夹层,盖好箱盖,就听到前院铺面方向传来重重的拍门声,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刺耳。
“开门!官府查夜!速速开门!”一个粗犷的男声喝道。
官府?顾昭意眉头紧锁。崔贵竟能调动官府的人?还是……谢凛然?
她整理了一下衣衫,对吓得脸色发白的春棠低声道:“镇定些。去开门,问问是什么事。”她又示意听到动静赶来的钱管家和两名护卫隐到暗处,见机行事。
春棠勉强镇定,走到前铺,隔着门问:“官爷何事?小店已经打烊了。”
“少废话!开门!有人举报你们这里窝藏贼赃,我等奉命搜查!”门外的人不耐烦地吼道,拍门声更重。
贼赃?真是好借口。顾昭意心念电转,对方有备而来,硬挡是挡不住的。
“开门吧。”她提高声音,平静道。
门闩落下,铺门打开,呼啦啦涌进来七八个身着公服、腰佩刀棍的衙役,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班头。雨水顺着他们的蓑衣滴落,瞬间打湿了地面。
班头目光锐利地扫过略显空荡的铺面,最后落在从后院门帘处走出的顾昭意身上。她穿着家常半旧衣裙,未施粉黛,头发简单挽起,但举止沉静,气度并不似普通民妇。
“你是店主?”班头打量着她。
“正是民妇。”顾昭意微微颔首,“不知官爷深夜前来,所谓贼赃,从何说起?”
“有人举报,自然有凭据。”班头不理会她的问题,一挥手,“搜!仔细搜!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!”
衙役们应声而动,开始在前铺翻找。柜子、货架、布料堆,被粗暴地翻动。
“官爷,”顾昭意上前一步,声音依旧平稳,“民妇在此开店,一向本分经营,何来贼赃?即便要搜查,也需有官府明文或拘票吧?不知各位是哪一衙门的?奉命于哪位大人?”
班头斜睨她一眼,嗤笑道:“嗬,还懂点规矩?告诉你也无妨,京兆府办案!至于拘票……”他拍了拍腰刀,“这就是票!有人举报你这里销赃,我等奉命查探,若敢阻拦,便是妨碍公务!继续搜,后院也给我仔细搜!”
听到“京兆府”三字,顾昭意心下稍安又随即一紧。安的是并非谢凛然直接调动的军中或皇城司的人;紧的是,京兆府……崔氏娘家似乎有个远亲在京兆府任不大不小的官职。
衙役们已冲向后院。顾昭意跟着出去,看着他们如狼似虎地闯入各个房间翻箱倒柜。春棠和几个仆役被赶到院子角落,敢怒不敢言。
钱管家和两名护卫也隐在暗处,手握紧了藏着的短棍,只等顾昭意示意。顾昭意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。此时动手,正中下怀,坐实了“抗法”罪名。
她目光紧紧盯着自己卧室的方向。那里,藏着刚得来的账册信件。
两名衙役闯进了她的卧室。她听到里面传来翻动的声音,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每一息都无比漫长。
忽然,一名衙役从她卧室出来,手里举着一个小布包,大声道:“头儿!有发现!”
顾昭意瞳孔骤缩。那布包……不是樟木箱里的!是她平时放些零碎首饰和散碎银钱的梳妆盒里的小包。里面绝无违禁之物。
班头接过布包,打开,里面是几件成色普通的银簪耳环,还有几块碎银。他掂了掂,冷笑:“就这些?继续搜!重点查有没有地契、银票、来历不明的贵重物品!还有文书账册!”
他特意强调了“文书账册”。
顾昭意的心不断下沉。对方果然是冲着那些东西来的!他们不知道具体藏在哪里,所以用“搜查贼赃”为名,行查找账册之实!
衙役们搜得更仔细了。卧室里传来更剧烈的翻动声,甚至听到了箱笼被推倒的声响。
那个樟木箱……顾昭意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就在她几乎要忍不住时,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紧接着是勒马停驻的嘶鸣。一个沉冷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在雨夜中响起:
“何事喧哗?”
这声音……
顾昭意浑身一僵,难以置信地转过头。
只见院门口,不知何时已停了一辆玄色马车。车帘掀开,一身墨色常服、外罩玄色大氅的谢凛然,正由侍从扶着,踏着雨水走下马车。他面容冷峻,目光如电,扫过一片狼藉的院落,最后落在被衙役围在中间的顾昭意身上,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京兆府的班头显然认出了来人,脸色大变,连忙上前躬身行礼:“卑职参见国公爷!不知国公爷驾到,有失远迎!卑职等正在执行公务,搜查……”
“搜查什么?”谢凛然打断他,声音不大,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,“搜查我国公府……前任夫人的住处?”
他特意加重了“前任夫人”几个字,目光冷冷地掠过班头。
班头额上瞬间冒出冷汗,支吾道:“回国公爷……是,是接到举报,说此处可能……可能窝藏贼赃,卑职等奉命前来查勘……”
“贼赃?”谢凛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“是何贼赃?举报者何人?凭证何在?京兆府何时办案,只需凭一句空口举报,便可深夜擅闯民宅,大肆搜查了?李大人便是这般教导下属的?”
句句质问,直指要害。班头汗如雨下,哪里还说得出话。他接到的本就是含糊指令,要找“可疑文书”,哪有什么具体贼赃名目和确凿举报人?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班头嗫嚅着。
谢凛然不再看他,目光转向顾昭意。她站在细雨中,衣衫单薄,脸色有些苍白,但背脊挺得笔直,眼神平静地回视着他,没有他预想中的惊慌、恐惧或哀求。
这让他心头那丝异样感更重。他今夜本是因白日永昌伯世子那番关于“有人查旧账”的话,加上连日来心中莫名的不安,才鬼使神差地想来这里看看。远远看到京兆府的人围住这小院,他立刻意识到不对。崔氏的手,伸得未免太长了。或者说,有人想借京兆府的手,对顾昭意做些什么。
他并不在乎顾昭意如何,但他不能容忍有人背着他,动用官府力量,插手与他相关之事,尤其是涉及可能存在的旧账疑云。
“可曾搜到什么?”谢凛然问,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“暂……暂时没有……”班头硬着头皮回答。
“没有?”谢凛然挑眉,目光扫过那些还在翻找的衙役,“那还留着做什么?”
班头如蒙大赦,连忙挥手:“撤!都撤!”
衙役们灰溜溜地迅速退出院子,消失在雨夜中。
小院顿时安静下来,只剩下淅沥的雨声。钱管家、春棠等人都松了口气,但看向谢凛然的眼神依旧充满戒备。
谢凛然挥挥手,让随从留在院外。他独自一人,踏着积水,走到顾昭意面前几步远停下。雨水顺着他大氅的边缘滴落。
“你倒是有本事,”他开口,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冷冽,“离了国公府不过月余,便能惹得京兆府上门。”
顾昭意微微福身:“国公爷说笑了。民妇安分度日,何来本事惹事?倒是国公爷,”她抬起眼,目光清凌凌地看着他,“深夜莅临,不知有何指教?总不会是专程来为民妇解围的吧?”
她语气里的疏离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,让谢凛然心头火起。他盯着她,想从她脸上找出往日那种怯懦顺从的痕迹,却只看到一片沉静的陌生。
“指教?”谢凛然逼近一步,压低了声音,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,“顾昭意,你最好安分些。不管你在查什么,想什么,都给我停下。有些旧事,不是你该碰,也碰不起的。今夜我能让京兆府的人走,明日未必不能让他们再来。或者,换一批更不好说话的人来。”
这是赤裸裸的警告。
顾昭意却忽然笑了,那笑容极淡,带着雨夜的凉意:“国公爷这是在威胁我吗?因为什么?因为那些可能让贵府不太光彩的‘旧事’?”她也压低声音,一字一句道,“可我偏巧,是个好奇心重,又没什么可再失去的人。国公爷,您说,一个被休弃、娘家不容、只能开个小铺子苟延残喘的妇人,如果豁出去,会不会也能……听到些有趣的故事呢?”
谢凛然眼神骤然锋利如刀:“你知道了什么?”
“我知道什么不重要。”顾昭意迎着他的目光,毫不退让,“重要的是,国公爷您,又知道多少?您那光鲜亮丽的国公府里,究竟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‘旧事’?是只有后宅妇人贪墨中饱私囊,还是……牵连更广?”
“放肆!”谢凛然低喝,猛地抬手,似乎想抓住她的手腕,但又在半空中停住。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顾昭意,言辞犀利,眼神锐利,像一只竖起所有尖刺的刺猬,又像一块淬了寒冰的琉璃。
“我是否放肆,国公爷心里清楚。”顾昭意看了一眼自己方才匆忙间放在窗台下避雨、此刻却被一名慌乱衙役撞倒、散落出几本旧书的樟木箱(并非藏物那个),意有所指道,“有些东西,藏得再深,也有见光的一天。就像这箱子,看着不起眼,谁知道里面装的是寻常衣物,还是……要命的东西?”
谢凛然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倒地的箱子和散落的普通书册,眉头紧锁。他自然听得出她的弦外之音。难道她真的找到了什么?藏在别处?还是虚张声势?
院内气氛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。
就在这时,去卧室搜查的最后两名衙役退了出来,其中一人手里似乎无意地带出了一本薄薄的、封面无字的册子,那册子夹在几件旧衣里,刚才翻找时被带落在地,此刻被雨水打湿了一角。衙役并未在意,随手将其扔回那堆狼藉中。
但那册子落地时摊开了一页,雨水浸湿了纸张,上面似乎有些字迹晕染开来。
谢凛然眼角余光瞥见,心中莫名一突。他不再与顾昭意对峙,忽然大步走向那堆散乱之物。
顾昭意脸色微变。那册子……她记得,那是她之前随手记录铺子流水和日常开销的普通本子,绝无问题。但谢凛然此刻的举动……
谢凛然弯腰,捡起了那本湿了一角的册子。纸张粗糙,确是市面常见的记账本。他随手翻了一下,前面都是些琐碎的收支记录。
他松了口气,看来是自己多疑了。正欲将册子扔回,指尖却无意中捻到了册子最后几页。那里的纸张质地似乎略有不同,更厚实一些。
他动作一顿,借着廊下灯笼昏黄的光,仔细看向那最后几页。
那不是顾昭意的字迹。纸张也更旧。上面凌乱地记录着一些日期、代号和数字,笔迹仓促潦草。其中一行,赫然写着“癸未年冬,北皮三百张,实收二百一,折银兑票,崔经手,三成入‘老地方’”。旁边还有一个模糊的、与他记忆中崔贵某次处理庶务回执上极其相似的画押印记!
癸未年冬,正是五年前,他刚袭爵不久,也是顾昭意嫁入府中的那年冬天!“北皮”、“崔经手”、“三成”、“老地方”……
谢凛然的呼吸骤然停滞,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冷却下来。他猛地抬头,看向站在雨中、面色似乎有些苍白的顾昭意,眼神里充满了震惊、怀疑,以及一种被彻底愚弄的暴怒。
这册子怎么会在这里?是巧合,还是……她故意放在这里,等着被他发现?她到底还知道多少?!
“这是什么?”谢凛然的声音干涩而紧绷,他举着那本册子,一步步走回顾昭意面前,雨水顺着他冷硬的侧脸滑落,目光死死锁住她,“顾昭意,你告诉我,这最后一页上记的,‘北皮三百张,实收二百一’,‘崔经手’,‘三成入老地方’……是什么意思?这上面的画押,是谁的?这册子,又是从哪里来的?!”
他的质问一句比一句急,一句比一句冷,在淅沥的雨声中,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和山雨欲来的压迫感,狠狠砸向顾昭意。
顾昭意看着他手中那本她完全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、记录着关键信息的册子,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。这不是她藏起来的那包东西里的!这看起来像是……像是某个经手人私下记录的、更原始的凭证?怎么会混在她的日常账本里?是那个黑衣人取东西时不小心夹带的?还是……有人故意放进来的?
面对谢凛然凌厉如刀的目光和连珠炮般的质问,她知道,自己之前所有的隐瞒、周旋和虚张声势,在这一页湿漉漉的证据面前,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她张了张嘴,雨水流进唇角,一片冰凉。
雨夜,烛火摇曳,映照着谢凛然震惊而紧绷的脸,和顾昭意苍白却倔强的神情。那本湿漉漉的册子,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烫在两人之间,也烫在谢凛然心头。
“说话!”谢凛然的声音又沉了几分,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,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被欺骗被隐瞒的震怒。他死死盯着顾昭意,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。
顾昭意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几乎要撞碎肋骨。电光石火间,无数念头闪过。否认?解释?还是……
她深吸了一口带着湿冷雨气的空气,强迫自己镇定下来。既然已经被发现,再完全否认已无意义,反而显得心虚。谢凛然不是蠢人,这册子上的记录虽简短,但指向明确,他既已起疑,必会追查到底。与其让他从别处查到更多,不如……
“国公爷既然看到了,又何必问我是什么意思?”顾昭意抬起眼,目光清冷,不再掩饰其中的讥诮与疲惫,“‘北皮’,想来是指五年前那批本该入库的北地军需皮料。‘实收二百一’,意思是实际只入库了二百一十张吧?那剩下的九十张去了哪里?折银兑票,入了谁的私囊?‘崔经手’,指的是谁,国公爷心里没数吗?至于‘老地方’……”她顿了顿,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,“这就要问崔大管事了,或者,问太夫人?”
她每说一句,谢凛然的脸色就阴沉一分。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府中账目或许有疏漏,崔贵是母亲族人,行事跋扈些,捞些油水,他也睁只眼闭只眼,只当是给母亲面子。但他从未想过,竟敢把手伸到军需上!而且数额如此之大!更让他心惊的是,顾昭意话语里暗指的,此事崔氏可能知情甚至纵容!
“这册子,你从何得来?”谢凛然追问,声音里有极力压制的风暴。他更在意的是,顾昭意如何能得到这样隐秘的记录?她背后是否有人指使?目的是什么?
顾昭意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看了一眼周遭。虽然衙役已退,但钱管家、春棠等人还在远处紧张地望着,院门外还有谢凛然的随从。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。
“国公爷,”她微微提高了声音,带着明显的疏离和逐客之意,“夜已深,雨未停,民妇此处简陋,不便待客。这册子,不过是民妇离府时,无意中夹带出的废旧纸片中的一页,民妇也不知其详。国公爷若想查明府中旧事,自可回府细查,何必在此为难我一个已出府的下堂妇?”
她将“无意中夹带”和“下堂妇”咬得略重,既是撇清自己刻意为之的嫌疑,也是在提醒谢凛然,两人早已恩断义绝,他无权在此审问她。
谢凛然岂会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。怒火与疑虑交织,还有一种事情彻底脱离掌控的烦躁感,让他几乎想立刻下令将这里翻个底朝天,将顾昭意带回府中严加拷问。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,不能。今夜京兆府的人刚来过,他若再强行带走顾昭意,无论以何种理由,都必然会引起外界非议。而且,顾昭意此刻的态度,明显有所依仗,她手里,恐怕不止这一页纸!
他捏着册子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,深深看了顾昭意一眼,那目光复杂难明,有审视,有怀疑,有怒火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陌生的探究。眼前的女子,和他记忆中那个安静怯懦、逆来顺受的顾氏,判若两人。
“好。”谢凛然忽然将册子合上,紧紧攥在手中,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,却透着一股寒意,“顾昭意,你最好记住你刚才说的话。今夜之事,我暂且记下。你既说无意,我便信你无意。但若让我发现,你与此事有半分牵扯,或者在外面胡说八道……”他逼近一步,压低声音,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,“后果,你承担不起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转身大步走向院门。玄色大氅在雨中划开一道冷硬的弧线。
“国公爷,”顾昭意忽然在他身后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“民妇不过是想求个安生日子。有些事,民妇不知,也不想知道。但若有人不让我安生,兔子急了,也会咬人。您说是不是?”
谢凛然脚步微顿,没有回头,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,随即上了马车。车帘落下,马车迅速驶离,消失在茫茫雨夜中。
直到马蹄声彻底远去,顾昭意才仿佛被抽空了力气般,身子微微晃了晃。春棠连忙上前扶住她,触手一片冰凉。
“小姐,您没事吧?”春棠声音发颤,满是后怕。
“没事。”顾昭意摇摇头,看向钱管家,“钱叔,让大家收拾一下,今晚轮流值夜,提高警惕。”又对春棠道,“扶我回房。”
回到内室,关紧房门,顾昭意才露出疲惫之色。刚才与谢凛然的对峙,耗尽了她所有心力。
“小姐,那册子……”春棠不解,“怎么会……”
顾昭意走到那个散落的樟木箱旁,仔细查看。箱子里的旧书和衣物都被翻乱了,但那本日常账册确实是她自己的,一直放在梳妆台抽屉里。难道……是有人趁乱,将那一页关键的纸,塞进了她的账本里?是谁?那个黑衣人?还是……府里那个帮忙的赵老头的儿子?或者是其他她不知道的人?
目的又是什么?是帮她,将线索送到谢凛然眼前?还是害她,让她成为谢凛然的眼中钉?
“不管是怎么来的,”顾昭意揉了揉额角,“谢凛然已经看到了。以他的性子,必定会回去严查。崔贵和太夫人那边,恐怕要狗急跳墙了。”她看向钱管家,“钱叔,我们的人,还有那些证据,必须立刻转移,这里不能再住了。”
“老奴明白,天亮就安排。”钱管家面色凝重,“小姐,谢国公他……会不会对您不利?”
顾昭意沉默片刻:“暂时不会。他刚用身份压走了京兆府的人,若我立刻出事,他第一个被怀疑。而且,他如今更想知道我手里还有什么,背后有没有人。在他查清楚之前,我反而相对安全。但崔氏那边就难说了……”她想起谢凛然最后那个冰冷的眼神,“不过,经此一事,谢凛然对崔贵乃至太夫人,必生嫌隙。他们内部先乱起来,对我们未必是坏事。”
话虽如此,危机并未解除。谢凛然就像一头被惊醒的雄狮,虽然暂时按捺,但獠牙已露。
接下来的几天,顾昭意带着核心人员和最重要的证据,悄然搬离了云裳阁后院,分散住进了早先购置的、位于不同坊市的几处不起眼的小院里。云裳阁照常营业,只是掌柜换了个生面孔,对外只说东家有事离京。
而定国公府内,则如同顾昭意预料的那般,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谢凛然回府后,彻夜未眠。他反复看着那页从顾昭意处得来的记录,越想越心惊,越想越怒。他立刻召来自己绝对信任的幕僚和两名军中出身、掌管府中护卫的心腹,避开崔氏和崔贵的耳目,密令他们暗中调查五年前那批军需皮料,以及近几年府中大项采买的账目,尤其是崔贵经手的所有项目。
调查结果初步反馈回来,便让谢凛然怒火中烧。账面上做得还算干净,但若与仓库实际留存、以及与当年供货商可能留存的底单(正在设法寻找)交叉比对,便能发现多处数量、价格上的微妙出入。涉及金额累积起来,是一笔惊人的数目。而所有疑点,最终都隐隐指向崔贵,以及几个与他关系密切的管事。
更让他心寒的是,幕僚委婉提醒,有些款项的流向,似乎与崔氏夫人的陪嫁庄子以及几家与崔家关联的商铺,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这意味着,他的母亲,很可能不仅知情,甚至可能是主导或分润者!
谢凛然将自己关在书房一整日。他想起母亲对崔贵的百般维护,想起她总是抱怨府中用度紧张,变着法让他添补,想起她对顾昭意的刻薄和对林晚晴的偏袒……以往只以为是内宅妇人眼界心胸问题,如今看来,恐怕远不止于此。
一股被至亲蒙蔽、利用的耻辱感和暴怒,几乎将他淹没。但他不能发作。崔氏是他生母,孝道大于天。此事若闹开,不仅是家丑,更会严重损害国公府的声誉和他的官声。尤其可能涉及军需,一旦被政敌抓住把柄,后果不堪设想。
他必须冷静处理。
首先,要稳住顾昭意。不能让她在外面乱说,也不能让她被崔氏的人害了。他加派了人手,暗中“保护”(实则是监视)顾昭意新的住处,同时也警惕着是否有其他人对顾昭意不利。
其次,要清理门户。崔贵不能再留,那些与他勾结的管事也必须悄无声息地处理掉。但如何做,才能不惊动母亲,不留后患?
最后,也是最重要的,要抹平账目上的窟窿,销毁或补齐所有可能遗留的证据。这需要时间,也需要更隐秘的手段。
谢凛然开始频繁出入书房,与心腹密议至深夜。府中气氛变得微妙而紧张。崔氏很快察觉到了儿子的异常,几次试探,都被谢凛然以朝务繁忙搪塞过去。但谢凛然对她明显冷淡和疏离的态度,让她心慌不已。
崔贵更是如同热锅上的蚂蚁。宝昌当铺失窃(他不敢声张,只说是进了贼),虽然丢失的并非最核心的凭证(那些藏在更隐秘处),但也让他吓出一身冷汗。紧接着,他发现谢凛然的心腹似乎在暗中调查旧账,几个与他有过交易的商铺老板也隐约透露出有人打听往事。他知道,事情恐怕要瞒不住了。
他急慌慌去找崔氏拿主意。
“姑母,国公爷他……他好像起疑心了!还在查旧账!宝昌当铺那边也……”崔贵冷汗涔涔。
崔氏捻着佛珠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她比崔贵想得更深。谢凛然为何突然查旧账?恐怕与那个被休出去的顾昭意脱不了干系!那晚谢凛然突然出现,带走了什么?回来后便态度大变……难道顾昭意手里真有什么要命的东西,交给了凛然?
这个念头让她遍体生寒。她原以为顾昭意不过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蝼蚁,却不想这只蝼蚁离府前,竟可能偷偷叼走了一块能砸死人的石头!
“慌什么!”崔氏强自镇定,眼神却狠厉起来,“事情还没到最坏那一步。凛然是我儿子,就算查到什么,难道还能把我这亲生母亲送官不成?最多是训斥一番,收拾几个下人罢了。”她看向崔贵,“倒是你,手脚给我弄干净!该处理的赶紧处理,该封口的给我封死了!尤其是那个顾昭意……不能再留了!”
“可是姑母,国公爷好像派了人在她周围……”崔贵为难。
“那就想办法!”崔氏压低声音,带着刻骨的怨毒,“制造意外,或者……找些‘江湖朋友’。总之,要快,要干净!绝不能再让她有机会接触到凛然,或者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散出去!她活着,就是个祸害!”
崔贵心领神会,眼中也闪过凶光:“侄儿明白!”
然而,他们的密谋,并未能完全避开谢凛然的耳目。谢凛然派去监视顾昭意的人,同时也留意着崔贵及其心腹的动向。很快,谢凛然便得知,崔贵近日频繁与一些市井泼皮和来历不明的人接触,似乎在策划着什么。
谢凛然心中冷笑,果然沉不住气了。他一方面加强了对顾昭意暗中的保护,另一方面,也布下了网。他要等,等崔贵动手,抓个现行。届时,清理门户便顺理成章,母亲也无话可说。
而处于风暴中心的顾昭意,在新住处安顿下来后,并未闲着。她知道谢凛然在查,崔氏在怕,崔贵要动。这正是她的机会。
她让钱管家通过更隐秘的渠道,继续收集线索,特别是关于那个“老地方”以及可能涉及的更多人物。同时,她也开始整理手中已有的证据,分门别类,誊抄备份,藏在不同的安全之处。
她不再仅仅满足于自保或揭穿崔氏的贪婪。谢凛然那夜的威胁和轻视,崔氏多年来加诸于身的屈辱,林晚晴的得意与构陷……这些积压的愤懑与不平,在拥有反击的可能后,渐渐转化为一种更清晰的目标:她不仅要洗刷自己身上的污名,还要让那些曾经轻贱她、伤害她的人,付出代价。
她不再是国公府里那朵任人欺凌的残荷。她要在这泥泞中,长出属于自己的、尖锐的刺。
这日,钱管家带来一个意外消息。
“小姐,您还记得之前打听过的,那位已致仕的户部老郎中吗?”
“记得,怎么?”
“老奴的人查到,这位老郎中致仕后并未还乡,就在京郊一处别庄养老。但他身体似乎很不好,深居简出,几乎不见外人。不过,他身边伺候多年的老仆,最近因儿子染病急需用钱,偷偷变卖老主人一些旧物。其中,有几封旧信。”钱管家压低声音,“卖到了南市一家专收旧书文玩的铺子,恰好被我们的人发现,高价买了回来。”
顾昭意精神一振:“信里写了什么?”
钱管家取出一个布包,小心打开,里面是几封纸张泛黄、字迹工整的信件。“信是那位老郎中和一个署名‘隐斋主人’的往来书信。时间大约在六七年前。内容多是诗词唱和、品评风物,看起来寻常。但其中有两封,提到了‘北地风物’、‘皮货市价波动’、‘民生多艰,然利之所在,难免有人铤而走险’等语,语气颇为感慨。而这两封信的日期,恰好就在五年前那批军需皮料采办前后。”
顾昭意仔细看着信。字里行间似乎只是友人间寻常议论,但结合特定时间点,就显得有些微妙。更关键的是,其中一封信的末尾,“隐斋主人”提到“近日得暇,或可往‘听雪轩’一叙,品茗赏画”。
“听雪轩?”顾昭意皱眉。
“老奴查了,‘听雪轩’是城西一家颇为雅致的茶舍,但消费极高,非达官显贵或豪商富贾不得入内。而且,”钱管家顿了顿,“这‘听雪轩’的东家,颇为神秘,鲜少露面。但老奴从一个在茶舍做过帮佣的婆子那里听说,几年前,曾见过崔贵崔大管事,作为某位贵客的随从,进出过‘听雪轩’的后院雅室。”
崔贵?听雪轩?隐斋主人?户部老郎中?
一条若隐若现的线,似乎将这些散落的点串联起来。
顾昭意心跳微微加速。如果“隐斋主人”是当年参与或知悉军需采办弊案的关键人物之一,那么这些信件,或许就是打开更大黑幕的钥匙。那位老郎中,很可能知道更多内情。
“那位老郎中,现在还能见到吗?”顾昭意问。
钱管家摇头:“怕是难。他别庄守卫看似松散,实则都有功夫在身,应是谢……应是有人派去保护的。而且他病重,据说已不大认得人了。”
保护?还是监视?顾昭意若有所思。看来,这位老郎中,是个极其重要又极其危险的知情人。
“这些信,还有我们之前得到的东西,务必收好。”顾昭意吩咐,“另外,想办法查查这个‘隐斋主人’到底是谁。还有,‘听雪轩’。”
“是。”
线索越来越多,网越织越大,牵涉的人也似乎越来越不简单。顾昭意感到压力,却也看到希望。她知道自己在走一条险路,但开弓没有回头箭。
就在顾昭意试图接近“听雪轩”和“隐斋主人”的秘密时,崔贵那边也终于动手了。
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,顾昭意暂时落脚的一处小院外,几条黑影悄无声息地靠近。他们动作熟练,显然不是普通的市井混混。
然而,他们刚刚翻上墙头,还没来得及落地,黑暗中便骤然射出几支短小锐利的弩箭,精准地钉入他们的肩胛或大腿非致命处。惨叫声刚起,更多的黑影从院落四周的阴影中扑出,干净利落地将这几个不速之客制伏,堵住嘴,捆得结实实实。
整个过程迅速而安静,仿佛只是夜色中泛起的一点小小涟漪,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
不远处的巷口阴影里,谢凛然的心腹护卫头领冷冷地看着这一切,对身边人道:“去禀报国公爷,鱼儿咬钩了,已拿下。看样子,是崔贵找的‘黑山狼’的人,下手够黑,是想直接灭口。”
很快,消息分别传到了谢凛然和崔贵耳中。
谢凛然在书房听到汇报,面沉如水。果然是他!好一个崔贵,好一个母亲的心腹!竟真敢对顾昭意下杀手!若非自己早有防备……
他眼中厉色一闪:“把人看好了,别让他们死了。另外,立刻去崔贵常去的几个地方,还有他的私宅,给我搜!重点搜他与外界联络的信件、账本,还有银票、地契等物!动作要快,趁他还不知道人已落网!”
“是!”
而崔贵在家中左等右等不见消息,正自焦躁,突然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。他心知不妙,刚想从后门溜走,房门已被砰地踹开,谢凛然身边的亲卫持刀而入,面如寒冰。
“崔贵!你的事发了!国公爷有令,拿下!”
崔贵腿一软,瘫倒在地,面如死灰。他知道,完了。
这一夜,定国公府的后宅,注定无人入眠。崔氏听到崔贵被谢凛然亲自下令抓走的动静时,手中的茶盏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她脸色煞白,喃喃道:“怎么会……凛然他……他真的敢……”
而与此同时,在另一处安全屋的顾昭意,也接到了钱管家带来的消息。
“小姐,刚得到信儿,崔贵被谢国公抓了!好像是因为派人行刺您未遂,被当场拿住。谢国公正在连夜搜查崔贵的住处和产业。”
顾昭意站在窗边,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,脸上并无太多喜悦,只有一片冷凝。
崔贵落网,只是开始。真正的风暴,或许才刚刚掀起。而她自己,也被更深地卷入了这漩涡中心。谢凛然抓了崔贵,下一步会如何?会对崔氏如何?又会……如何对她?
她握紧了袖中的手,指尖冰凉。
崔贵被抓,如同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,在定国公府内外激起了滔天巨浪。
谢凛然雷厉风行,借着崔贵“雇凶行刺(未指明对象,但府中上下心照不宣)”的现成罪名,将其关入府中私牢,严加看管。同时,他派出的亲信在崔贵的私宅、商铺以及几处秘密落脚点,搜出了大量未来得及销毁或转移的账册、契据、往来书信,以及数量惊人的金银珠宝、地契房契。
这些证据,不仅坐实了崔贵多年来利用采办之便,大肆贪墨国公府银钱、以次充好、虚报账目等罪行,更牵扯出多条利用国公府名头在外放印子钱、强占民田、与不法商人勾结牟利的黑线。涉案金额之巨,令人咋舌。
更让谢凛然触目惊心的是,在一些隐秘的信件和账本中,频繁出现一个代号“雪翁”的人物,以及“听雪轩”这个地点。从字里行间推断,“雪翁”很可能是某些利益输送的中间人或保护伞,而“听雪轩”则是他们密会商议的场所。崔贵记录中提到的“三成入老地方”,似乎就有相当一部分流向了“雪翁”。
谢凛然握着这些铁证,心头的怒火几乎要焚尽理智。这已不仅仅是后宅贪墨,而是织成了一张腐蚀国公府根基的毒网!崔贵一个管事,绝无如此胆量和能量,背后定然还有人!
他首先想到的自然是母亲崔氏。然而,仔细审阅所有证据,发现直接指向崔氏的并不多。大多数是崔贵以“孝敬姑母”、“为夫人添置用度”等名义,定期向崔氏输送金银和贵重物品的记录,以及崔氏在一些田庄、铺面收益分成上的默许签字。这可以解释为崔氏受蒙蔽或贪图小利,但若说她直接主导或深度参与崔贵那些更黑暗的勾当,证据尚且不足。
难道主谋是那个“雪翁”?“雪翁”是谁?与母亲是否有关联?
谢凛然压下立刻去质问母亲的冲动。他知道,此事必须谨慎。崔氏是他的生母,若无确凿证据便撕破脸,孝道有亏,舆论对他极为不利。而且,他隐隐觉得,这张网可能不止笼罩在后宅,或许还延伸向府外,牵扯到更复杂的势力。那个“隐斋主人”,那位致仕的户部老郎中,还有神秘的“听雪轩”……他们在这其中,又扮演了什么角色?
他需要更多信息,更需要一个突破口。而这个突破口,现在看来,很可能在一个人身上——顾昭意。
她似乎早就知道崔贵有问题,甚至可能掌握了某些关键线索。她手里的那页记录,她离府时带走的那些“废旧纸片”,她面对质问时的镇定和隐约的威胁……这一切都表明,她知道的,远比他之前想象的要多。
谢凛然心情复杂。一方面,他恼恨顾昭意的隐瞒和可能存在的“算计”;另一方面,他又不得不承认,若非她阴差阳错地将线索捅到他面前,他可能至今还被蒙在鼓里,国公府被蛀空都浑然不知。
他必须再见顾昭意一面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像上次那样带着威压和质问而去。他换了常服,只带了两名贴身护卫,悄然来到了顾昭意新的藏身之处——一处位于平民坊区、毫不起眼的小院。
对于他的到来,顾昭意似乎并不意外。她依旧是一身素净衣裙,发间无饰,只在院中的石凳上烹茶,气度沉静,仿佛只是在等待一位寻常访客。
“国公爷大驾光临,寒舍蓬荜生辉。”顾昭意抬手斟了一杯清茶,推至石桌对面,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谢凛然看着她从容的动作,心中那丝异样感更重。他在她对面的石凳坐下,没有碰那杯茶,开门见山:“崔贵已落网,搜出不少东西。”
顾昭意点点头:“恭喜国公爷清理门户。”
“你知道的,不止这些。”谢凛然盯着她,“‘雪翁’是谁?‘听雪轩’又是怎么回事?你当初带走的那些旧纸片里,还有什么?”
顾昭意抬眸,迎上他的目光:“国公爷如今是来审问我,还是来与我合作?”
谢凛然眉头一皱:“合作?”
“不然呢?”顾昭意语气微凉,“国公爷莫非以为,我还是您府中那个可以随意斥责、任由拿捏的顾氏?您一封休书,早已断了夫妻情分。如今我是一介民妇,国公爷是朝廷勋贵,无凭无据,您无权审我。至于我知道什么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那是我用五年隐忍和差点丧命的代价换来的,凭什么轻易告诉您?”
谢凛然被她这番不软不硬的话堵得一滞,心头火起,却又不得不强压下去。他意识到,顾昭意说得没错。他们如今,已无任何关系。他不能用强,至少明面上不能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谢凛然沉声问。
顾昭意微微一笑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首先,我要安全。崔贵虽倒,但想让我闭嘴甚至消失的人,恐怕不止他一个。国公爷需保证,我和我身边人的安全,不再受到任何来自国公府或与之相关势力的威胁。”
“可以。”谢凛然答应得干脆,“我会派人暗中保护。只要你不生事,无人能动你。”
“其次,”顾昭意继续道,“我要清白。善妒、无子,这两条休弃我的理由,我不认。林晚晴滑倒小产之事,与我无关。这污名,国公爷需得还我。”
谢凛然沉默片刻。林晚晴之事,他当初虽愤怒,但事后冷静想来,确实证据不足,更多是情绪使然和母亲、晚晴的哭诉影响。至于善妒、无子……他如今回想,自己何曾给过她机会?这五年的冷落,本就是一场刻意的羞辱和忽视。这“清白”,于理,他欠她;于情……他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涩然。
“此事……我会处理。”他没有明确承诺如何还她清白,但语气已松动。
顾昭意也不逼他,说出第三个条件:“最后,若我提供的线索,有助于国公爷查明真相、铲除蠹虫,那么,由此可能追回的部分赃款财物,我要分一成。”
谢凛然挑眉看向她,似乎惊讶于她的胆量和直接。
“国公爷不必惊讶。”顾昭意坦然道,“我总要为自己和身边人打算。这一成,并非狮子大开口,而是我应得的报酬,也是封口费。拿了钱,我自然会守口如瓶,甚至可以帮助国公爷,将某些尾巴处理得更干净。”
她将利益交换摆在明面上,反而让谢凛然觉得更可信。比起空谈感情或正义,实实在在的利益捆绑,有时更牢固。
“若你提供的线索价值足够,可以。”谢凛然最终点头。
“好。”顾昭意不再绕弯子,“我确实知道一些。除了你看到的那页记录,我离府时,带走了一些零碎的旧账抄本和记录。里面有几处疑点,时间集中在五年前和四年前,涉及丝绸、药材、皮货等大宗采买,经手人都有崔贵或他手下。我私下查过,与几家当年的供货商存底有出入。”
她示意春棠取来一个上了锁的小铁盒,打开,里面是整理好的几叠纸张,都是誊抄件,原件她自然另行收藏。
“这些是其中一部分疑点汇总和对比。”顾昭意将纸张推过去,“另外,我查到,当年与府上有生意往来的‘锦云记’老账房留有手札,记录了那批云锦纱罗的数量差价。还有,一位已致仕的户部老郎中,与一位代号‘隐斋主人’的人有书信往来,信中曾隐晦提及北地皮货市价及利益勾连,时间点也很敏感。这位老郎中,似乎被人‘保护’在京郊别庄。”
谢凛然接过纸张,快速浏览,脸色越来越凝重。顾昭意查到的这些,与他手下查到的相互印证,甚至补充了一些细节。尤其是“隐斋主人”和老郎中这条线,他之前并未掌握。
“‘雪翁’和‘听雪轩’,你知道吗?”谢凛然问。
顾昭意摇头:“我只查到‘听雪轩’是个高档茶舍,崔贵曾陪同神秘客人出入其后院。‘雪翁’这个代号,也是第一次听说。不过,能将崔贵扶持起来,做成这么大一张网,这个‘雪翁’绝非寻常人物,很可能与朝中某些势力有关。国公爷不妨从与崔贵资金往来最密切、或者与当年军需采办相关的环节去查,或许能有眉目。”
她顿了顿,意味深长地看了谢凛然一眼:“有些事,恐怕不单单是后宅贪墨那么简单。国公爷这些年,是否在某些事务上,过于依赖崔贵及其背后的人?或者……无意中,给了别人可乘之机?”
这话如同警钟,在谢凛然心头重重一敲。他猛然想起,几年前,他初掌军权,忙于边境军务,府中许多产业和人情往来,确实曾委托母亲打理,而母亲又多半交给崔贵去办。难道,有人就是在那时,通过崔贵,将手伸进了国公府,甚至可能借国公府的名头,行不法之事?
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。若真如此,那牵扯就更深了。
“这些信息,很有用。”谢凛然收起纸张,看向顾昭意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和估量,“你比我想象的,要聪明得多。”
顾昭意淡淡一笑:“若非被逼到绝境,谁愿意劳心费力去琢磨这些?不过是求存罢了。”
谢凛然一时无言。是啊,若非他那纸休书,若非府中五年的冷遇和最后的构陷,她又何须如此?
“你好自为之。”谢凛然起身,“你提的条件,我会兑现。在有结果之前,安分待着。”
“恭送国公爷。”顾昭意微微颔首。
谢凛然离开后,顾昭意缓缓舒了一口气。与谢凛然的这次交易,风险与机遇并存。她交出了一部分筹码,换取了暂时的安全和可能的利益,也将自己与谢凛然绑在了同一辆战车上,至少在面对崔氏及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时是如此。
但她很清楚,谢凛然不可全信。他们的合作基于利益,也随时可能因利益而破裂。她必须留有后手。
接下来的日子,表面风平浪静,暗地波涛汹涌。
谢凛然根据顾昭意提供的线索和自家查到的证据,开始了更隐秘也更深入的调查。他动用了军中关系和人脉,暗中排查与“雪翁”、“听雪轩”可能相关的人物,同时开始不动声色地清理崔贵在府内外的党羽,收回被侵占的产业。
崔氏被变相软禁在了自己的院子里。谢凛然以她“年事已高、需静心养病”为由,撤换了她身边所有得力的嬷嬷和丫鬟,换上了自己的人。崔氏又惊又怒,几次想见谢凛然,都被挡了回来。她意识到,儿子这次是动了真怒,且掌握了确凿证据。恐慌之余,她对顾昭意的恨意达到了顶点,认定是这个女人挑唆离间,害得她母子失和,害得崔贵落马。
林晚晴的日子也不好过。崔贵出事,崔氏失势,她的靠山一下子倒了。谢凛然虽然依旧照顾她腹中胎儿,但态度明显冷淡了许多,更多是出于责任而非情意。府中下人也开始见风使舵,对她的伺候不再那么尽心尽力。她心中惶惶,却又无计可施,只能将怨恨也记在顾昭意头上。
顾昭意则安心待在藏身之处,通过钱管家接收外界消息,同时继续通过自己的渠道,悄悄收集关于“隐斋主人”和那位老郎中的更多信息。她有种预感,揭开“雪翁”真面目的关键,或许就在这两人身上。
这日,钱管家带来一个令人振奋又紧张的消息。
“小姐,我们的人想办法买通了老郎中别庄里一个负责采买的婆子。据她说,老郎中最近病情似有反复,时常昏睡,但清醒时,会屏退左右,独自对着一些旧物发呆,有时还会念叨几个词,其中就有‘雪翁’和‘听雪轩’,还有……‘罪孽’。”
“另外,”钱管家压低声音,“那婆子有一次送药,偶然听到老郎中梦呓般说了一句‘……对不住谢老国公的托付……’”
谢老国公?谢凛然的父亲?
顾昭意心中一震。事情果然牵扯到了上一代!
“还有吗?”她急问。
钱管家摇头:“那婆子所知有限,也不敢多打听。不过,她提供了一个消息,老郎中身边最信任的那个老仆,最近似乎因为家里什么事,很是愁苦,经常独自唉声叹气。”
顾昭意思索片刻:“想办法,接触那个老仆。他伺候老郎中多年,知道的肯定比采买婆子多。无论用什么方法,务必小心,争取从他那里打开缺口。”
“是,老奴这就去安排。”
就在顾昭意试图从老仆那里突破时,谢凛然那边的调查也有了重大进展。
他派去调查“听雪轩”的人发现,这家茶舍的背景果然不简单。它名义上的东家是个挂名的商人,但实际控制者,似乎与宫中某位颇有势力的太监总管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而进一步深挖,发现这位太监总管,当年曾负责部分宫廷采办事宜,与已故的谢老国公也有过一些公务往来。
与此同时,对崔贵资金流向的追踪,也发现有几笔巨款,通过复杂的地下钱庄网络,最终流入了几家与那位太监总管关系密切的皇商手中。时间点,恰好与几批有问题的采办重合。
“雪翁”的身份,呼之欲出。即便不是那位太监总管本人,也必定是其核心党羽。
谢凛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。竟然牵扯到了宫里!这已远远超出了后宅争斗的范畴,变成了前朝后宫势力交织的复杂棋局。他的父亲,当年是否察觉了什么?老郎中的“对不住谢老国公的托付”,又是什么意思?
他连夜召集绝对心腹密议。此事必须万分谨慎,一步踏错,可能万劫不复。是就此收手,清理掉崔贵及相关人等,将损失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?还是继续追查下去,揭开可能涉及宫闱的秘密,风险巨大,但或许能连根拔起隐患?
谢凛然陷入了艰难的抉择。他想到了顾昭意那句“恐怕不单单是后宅贪墨那么简单”。这女人,似乎早就预见到了事情的复杂性。
他忽然很想听听她的看法。这个念头一起,他自己都有些惊讶。什么时候起,他开始在意一个被他休弃的女人的意见了?
而就在谢凛然犹豫不决之际,顾昭意那边,通过威逼利诱(以帮助其解决家中困难为条件),终于从老郎中的心腹老仆口中,撬出了一个惊人的秘密。
老仆涕泪横流,说出了一段尘封往事。
原来,当年谢老国公在世时,曾察觉某些宫廷采办和军需供应中存在猫腻,涉及数额巨大,且背后可能牵扯宫中有力人士。他私下调查,掌握了一些线索,并委托当时在户部任职、为人刚正的老郎中(那时还是郎中)暗中协助查证,并保管部分关键证据。然而,没等调查深入,谢老国公便在一次边境巡视中意外坠马身亡(外界皆以为是意外)。老郎中惊惧不已,既怕自己步后尘,也怕连累家人,遂将谢老国公交给他的证据密藏,从此称病,渐渐远离权力中心,直至致仕。而那个在背后操纵一切、被谢老国公怀疑的宫中势力代表,代号便是——“雪翁”。
老仆还透露,老郎中手中,除了证据,应该还有谢老国公留给他的,关于此事调查方向和一些关键人证物证线索的亲笔信函。这些信函,老郎中一直贴身收藏,视若性命。
顾昭意听得心惊肉跳。原来,这一切的根源,竟始于谢凛然父亲的未竟调查!而“雪翁”,果然是宫中之人,且可能涉及谋害谢老国公!
她立刻意识到,这个情报的价值无法估量,也危险至极。
她必须马上告诉谢凛然。但如何传递?直接去找他?太危险。通过钱管家?也不够稳妥。
正思忖间,院外传来熟悉的叩门暗号——是谢凛然派来暗中联络和保护(监视)她的人。
顾昭意心中一动,或许,可以借此机会。
她让春棠将老仆供述的关键内容,简明扼要地写在一张极小的纸条上,然后塞进一个特制的蜡丸中。
她对前来联络的护卫低声道:“我有极其紧要之事,需立刻面见国公爷。此事关乎老国公当年之事,以及‘雪翁’真身。请务必即刻通传,并护送我前往安全之处与国公爷会面。切记,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,尤其是府中太夫人那边的人。”
那护卫见她神色凝重,言语间涉及老国公,不敢怠慢,立刻答应,迅速安排。
夜色中,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然驶离了小院,向着城中另一处隐秘的宅邸而去。
顾昭意握着那枚藏着惊人秘密的蜡丸,心潮起伏。她知道,这一步踏出,就真的再没有回头路了。她将彻底卷入这场可能震动朝野的风暴中心。
但,她已无所畏惧。
马车在寂静的巷道中穿行,最终停在一处门庭冷落、看似久无人居的宅院后门。护卫低声与门内人对了暗号,侧门悄然打开,顾昭意被引入其中。
宅内别有洞天,虽不奢华,但整洁肃静,暗处隐有护卫气息。谢凛然已在正厅等候,他一身墨色劲装,未着冠带,烛光下脸色沉凝,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肃杀。见到顾昭意进来,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她全身,最后落在她紧握的手上。
“何事如此紧急?”谢凛然开门见山,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显得有些低沉。
顾昭意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看了一眼厅内侍立的两人。谢凛然会意,挥手让他们退下,并关紧了厅门。
“现在可以说了。”
顾昭意走到他面前,摊开手掌,露出那枚小小的蜡丸。“这是从那位致仕老郎中的心腹老仆口中得到的消息,妾身已命人录于纸上,封在其中。国公爷看过便知。”
谢凛然接过蜡丸,捏碎,取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条,就着烛光展开。随着目光移动,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,捏着纸条的手指骨节咯咯作响,手背上青筋暴起,整个人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,散发着骇人的气息。
纸条上的内容,与顾昭意听到的一般无二:其父谢老国公疑因调查军需采办弊案及背后宫中势力(代号“雪翁”)而遭“意外”,老郎中受托藏匿证据,惊惧隐退。
每一个字,都像烧红的钢针,狠狠扎进谢凛然的心脏。父亲……不是意外坠马?是被谋害的?就因为查到了某些人的贪赃枉法?而那个“雪翁”,那个可能害死父亲的元凶之一,竟然一直逍遥法外,甚至可能还在继续侵蚀着谢家的基业?
滔天的怒火和刻骨的仇恨瞬间淹没了他。他猛地抬头,眼中布满血丝,看向顾昭意,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:“此话当真?那老仆何在?”
“老仆仍在控制中,可随时对质。妾身已命人妥善安置,严加保护。”顾昭意平静回答,尽管也被谢凛然此刻骇人的模样惊到,但依然保持着镇定,“此事千真万确。老郎中手中,应还保有老国公当年的亲笔信函及部分证据。”
“信函……证据……”谢凛然喃喃重复,胸中气血翻腾。他想起父亲去世那年,自己尚且年轻,骤失倚靠,仓促袭爵,面对朝堂军中诸多压力,只将父亲之死当作命运不公的意外,从未想过其中竟有如此肮脏的阴谋!而母亲……母亲是否知情?崔贵在这其中,又扮演了什么角色?仅仅是贪财,还是……也参与了谋害?
无数疑问和怒火交织,几乎要将他撕裂。
“国公爷,请冷静。”顾昭意适时开口,声音清晰而稳定,“现在不是悲痛愤怒的时候。当务之急,是拿到老郎中手中的信函和证据,确认‘雪翁’的真实身份,查明老国公遇害的真相,并思考如何应对。”
她的话像一盆冷水,让谢凛然稍稍找回理智。他深吸几口气,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情绪,目光重新聚焦在顾昭意身上。烛光下,她素颜清冷,眼神却澄澈坚定,带着一种超越性别的冷静力量。这一刻,谢凛然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,眼前这个女子,不再是需要他庇护(或忽视)的附属,而是一个可以并肩面对惊涛骇浪的……盟友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谢凛然声音依旧沙哑,但已恢复了部分冷静,“老郎中的别庄,我有派人暗中监视,但守卫力量不弱,且他病重,强行闯入或逼问,恐生变故,也容易打草惊蛇。”
“或许,可以从那位老仆入手。”顾昭意建议,“他既然肯开口,说明内心煎熬,对老郎中有愧疚,也对当年之事有恐惧。可以许以重利,或保证其家人安全,让他设法从老郎中口中套出信函和证据的具体藏匿之处,或者,劝老郎中交出。老郎中病重昏沉,对贴身老仆的防备可能最低。”
谢凛然思索片刻,点头:“可行。我立刻安排人去办,双管齐下,一边接触老仆,一边加强监控,防止‘雪翁’那边灭口。”他看向顾昭意,“此事凶险,你……”
“妾身既已卷入,便不会退缩。”顾昭意打断他,语气平淡却坚决,“何况,此事关乎国公爷能否为父雪冤,也关乎妾身自身安危。‘雪翁’不倒,知晓内情的妾身,终难真正安全。”
谢凛然深深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此刻,任何言语都显多余。
行动计划迅速制定。谢凛然动用了最精锐隐秘的力量,由心腹亲自带队,前往老郎中别庄。一方面,通过顾昭意这边提供的渠道,以救治其子重病并承诺保护全家远走高飞为条件,成功说服了那位老仆配合;另一方面,在外围布下天罗地网,严防任何可疑人员接近。
两日后,消息传来,行动成功。
老仆趁着老郎中短暂清醒、神志较为清明时,哭着陈述了利害,提到谢小国公(谢凛然)已知晓当年隐情,誓要查清真相,若老郎中再隐瞒,恐自身难保,也辜负谢老国公当年托付。老郎中本就病入膏肓,心怀愧疚多年,闻听谢凛然已知情并追查,长叹一声,老泪纵横,终是颤巍巍地从床榻暗格中,取出了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紫檀木盒,交给了老仆,让他转交谢凛然。
木盒被火速秘密送至谢凛然与顾昭意见面的隐秘宅邸。
厅内烛火通明,谢凛然和顾昭意屏退左右,亲自打开木盒。里面是几封已经泛黄但保存完好的信笺,正是谢老国公的亲笔,详细记录了他对某些军需采办环节的怀疑,列出了一些可疑的商号和人员代号,其中就提到了“宫中有人为巨蠹遮护,疑与内侍省某监有关”,并叮嘱老郎中小心保管,若他出事,待时机成熟交予其子凛然。此外,还有几份残缺的账目抄本、证人(已模糊处理)的部分证词手录,以及一张标有特殊符号的京城简图,似乎在指示某个隐秘的联络点或藏物处。
证据确凿!不仅指向了庞大的贪墨网络,更直接指向了宫中内侍省的高层宦官!
“内侍省……太监总管冯保……”谢凛然盯着父亲信中提到“某监”的关联线索,结合之前查到的“听雪轩”与宫中太监总管的联系,一个名字呼之欲出。冯保,当今圣上身边的红人,掌管宫内采办等诸多实务,权势滔天。
“雪翁”,很可能就是冯保,或是其极其核心的党羽。
杀父之仇,蛀家之恨,此刻清晰无比地指向了一个具体的目标。谢凛然眼中燃起熊熊烈焰,那是仇恨,也是战意。
然而,仇人位高权重,深得帝心,关系盘根错节。要扳倒这样一个人,谈何容易?仅凭这些多年前的证据,以及崔贵等人的供词,未必能一举致命,反而可能打草惊蛇,遭其反噬。
“国公爷打算如何做?”顾昭意问。
谢凛然看着手中的证据,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冯保树大根深,直接上奏,风险太大。需得寻其破绽,一击即中。父亲留下的这张图,”他指向那张标有符号的简图,“或许是个关键。这可能是他们当年密会或转移赃物的地点。若能找到更多更新的罪证,或者掌握其与外界勾连的现形……”
“需要人手去查。”顾昭意接口,“此事必须绝对隐秘可靠。”
“我亲自去。”谢凛然决然道。涉及父亲血仇,他无法假手他人。
“不可!”顾昭意下意识反对,“国公爷目标太大,亲自涉险,若被发现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谢凛然看向她:“你有合适人选?”
顾昭意犹豫了一下,道:“钱管家找的江湖朋友,身手好,且与朝堂无涉,只认钱,办事谨慎。或许可以……”
“不够。”谢凛然摇头,“此事需得既有能力,又绝对忠于此事,且对京城隐秘之地有所了解的人。”他的目光落在顾昭意身上,忽然道,“你跟我一起去。”
顾昭意一怔。
“你对这些线索最熟悉,心思也细。”谢凛然解释,语气不容置疑,“而且,你与我同去,利益一致,不会背叛。我会做好周全安排,确保安全。”
顾昭意看着他坚定的眼神,知道他不是在商量,而是在决定。她心念电转,此事确实危险,但也是彻底扳倒“雪翁”、解决后患的关键一步。若成功,她才能真正安全,也才能真正摆脱过去,甚至……得到更多。
“好。”她最终点头。
夜深人静,谢凛然与顾昭意皆换了深色便装,带着四五名绝对忠诚、身手顶尖的护卫,根据简图上的标记,悄然潜入了城西一片鱼龙混杂的坊区。标记指向的,是一处早已废弃的旧染坊后院。
院子里杂草丛生,屋舍破败。众人分散搜索,小心翼翼。顾昭意紧跟在谢凛然身侧,警惕地观察着四周。
根据简图上的符号暗示,他们在一间看似堆满废料的破屋墙角,找到了一块松动的青砖。移开青砖,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空洞,放着一个防水的铁盒。
谢凛然取出铁盒,打开。里面不是金银,而是几本厚厚的账册,以及一些近年来的往来书信。账册记录着一些隐秘的资金流动,数额巨大,涉及多家皇商和地下钱庄,收款方代号各异,但有几个与之前崔贵账本中出现的代号重合。而书信,则是“雪翁”(落款是一个雪花的暗记)与一些朝中中低级官员、边境将领的通信,内容涉及利益输送、情报打点、甚至暗示可以帮忙“解决”某些碍事的人,语气跋扈阴狠。
时间最近的几封信,赫然提到了要“留意定国公府动向”、“谢凛然似有异动”、“必要时可断其臂膀(指清除崔贵等知情人)”。
谢凛然越看,脸色越冷。冯保的触手,竟然伸得如此之长,如此之深!而且,对方果然已经警觉。
就在他们准备带着铁盒撤离时,废弃染坊外,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、不同于夜风的窸窣声响。
“有人!”一名护卫低喝示警。
谢凛然反应极快,一把将顾昭意拉至身后,同时吹熄了手中仅有的微弱火折子。黑暗中,只听破空之声袭来!
“嗖嗖嗖!”数支弩箭从不同方向射入破屋,钉在墙壁梁柱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对方果然有备而来,而且用的是军弩!
“保护国公爷和夫人!”护卫首领低吼,拔刀护在谢凛然和顾昭意身前,其余护卫迅速占据有利位置,向外反击。
黑暗中,刀剑碰撞声、闷哼声、弩箭破空声瞬间响成一片。对方人数不少,且训练有素,配合默契,显然是精锐死士。
谢凛然一手持剑格挡开射向顾昭意的流矢,一手紧紧护着她,向破屋后方一个可能的缺口移动。顾昭意心跳如鼓,但竭力保持镇定,紧跟着谢凛然的步伐,不让自己成为拖累。
激战惨烈。谢凛然的护卫虽是个中好手,但对方人多,又是有备偷袭,很快便有护卫受伤倒下。
“走!”谢凛然看准一个机会,一脚踹开破屋后墙一处本就腐朽的板壁,拉着顾昭意冲了出去。
外面是更深的黑暗和杂乱的巷道。身后追杀声紧追不舍。谢凛然对这片区域的地形并不如对方熟悉,一时陷入被动。
眼看就要被追上,谢凛然心一横,将手中的铁盒塞给顾昭意,低声道:“分开走!我去引开他们!你往东,第三巷口有我们接应的人!”说完,不由分说,将顾昭意往一条岔路推去,自己则转身,故意弄出动静,向另一个方向疾奔。
“谢凛然!”顾昭意下意识低呼,却见他身影已没入黑暗,而追兵的大部分果然被他引了过去。
她不敢迟疑,紧紧抱着铁盒,凭着记忆和对方向的模糊判断,朝着谢凛然指的方向拼命跑去。心脏狂跳,耳畔风声呼啸,身后似乎还有零星的脚步声追来。
就在她即将跑到第三巷口时,斜刺里突然闪出一道黑影,一把寒光闪闪的刀直劈向她面门!
顾昭意骇然止步,下意识将铁盒护在身前,闭目待死。
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,只听“铛”一声金属交击的脆响,另一把刀架住了劈向她的利刃。接应的人到了!
“夫人快走!”接应的护卫挡住杀手,急声道。
顾昭意咬牙,绕过战团,冲进了第三巷口。那里果然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,车夫正是谢凛然的心腹之一。
“夫人,快上车!”
顾昭意跌跌撞撞爬上马车,马车立刻启动,在黑夜的巷道中疾驰,七拐八绕,最终甩掉了可能的尾巴,驶回了最初的隐秘宅邸。
回到相对安全的宅内,顾昭意才感到浑身脱力,抱着铁盒的手仍在微微颤抖。她不知道谢凛然怎么样了,是否安全脱身。
等待的时间格外煎熬。每一刻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直到天色微明,宅院侧门才再次被悄悄打开。谢凛然在两名浑身浴血、搀扶着他的护卫的帮助下,踉跄着走了进来。他肩头中了一箭,脸色苍白,但眼神依旧锐利,看到安然无恙的顾昭意和她怀中的铁盒时,明显松了口气。
“你……”顾昭意上前一步,想说什么,却哽住了。
“无碍,皮肉伤。”谢凛然扯了扯嘴角,示意护卫退下处理伤口,他自己则走到桌边坐下,看着顾昭意放在桌上的铁盒,“东西没丢就好。”
顾昭意看着他肩头洇出的血迹,心中五味杂陈。昨夜生死一线,是他将她推开,独自引开了大部分追兵。
“追杀我们的人……”她涩声问。
“是冯保的死士。”谢凛然眼神冰冷,“我们找到了关键证据,他们也意识到藏匿点可能暴露,来了个守株待兔兼灭口。幸好我们行动快一步,也幸好……你没事。”
最后四个字,他说得很轻,却让顾昭意心头微震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她移开目光,问道。
谢凛然看着铁盒中的新证据,再结合父亲留下的旧证,眼中寒光凝聚:“证据链已经基本完整。冯保贪赃枉法、勾结朝臣边将、操纵采办、谋害大臣(指谢老国公),条条都是死罪。但如何将这些证据递上去,让陛下相信并震怒,是个难题。冯保在宫中经营多年,耳目众多,常规途径,很可能证据未到御前,就先到了他手里。”
“需要有足够分量、且与冯保无利害关系,甚至有意除之后快的人,帮忙递话,或者创造机会。”顾昭意思索道。
谢凛然点头:“朝中与冯保不和者,亦有数人。但皆需小心试探。此事需从长计议,谋定后动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顾昭意,“这段时间,你和钱管家他们,必须更加隐蔽。冯保已知我在查他,且昨夜死士未能尽功,他定会狗急跳墙,疯狂反扑。你是我……是我们这边的重要知情人,他绝不会放过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顾昭意点头。风暴将至,无人能独善其身。
谢凛然肩上的箭伤需要处理,顾昭意虽不精于此道,但也帮忙准备了热水、干净布巾和金疮药。当护卫小心翼翼剪开谢凛然肩头染血的衣物,露出那枚深深嵌
入皮肉的箭镞时,顾昭意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。箭伤周围的皮肉翻卷,血迹已经有些发黑,显然箭头可能带有某种污物。
护卫看向谢凛然,谢凛然脸色苍白,额头沁出冷汗,却咬紧牙关,只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:“拔箭。”
没有麻药,只能硬扛。护卫经验丰富,先用烧过的匕首烫过箭杆周围,然后一手按住谢凛然肩头,一手握住箭杆,低声道:“国公爷,忍着点。”话音未落,猛地用力一拔!
“呃——!”谢凛然闷哼一声,身体剧颤,肩头鲜血瞬间涌出。顾昭意几乎是下意识地,立刻将准备好的、浸过热水的干净布巾用力按在伤口上止血。温热的液体瞬间浸透布巾,染红她的手指。
谢凛然痛得眼前发黑,身体晃了晃,但强撑着没有倒下。他感觉到一只微凉而稳定的手用力压着自己的伤口,抬起沉重的眼皮,看到的是顾昭意近在咫尺的脸。她紧抿着唇,脸色也有些发白,但眼神专注,动作没有丝毫犹豫,迅速用另一块布巾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,然后接过护卫递上的金疮药,小心地撒在狰狞的伤口上。
她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的皮肤,带着微凉的颤抖,却又有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。谢凛然有些恍惚,记忆中,似乎从未与她有过如此近距离的接触,更遑论这般……肌肤相贴的照料。五年来,他们最近的距离,大概就是新婚那日,他隔着盖头感受到的陌生气息,以及后来无数次,他在上首,她在下首,隔着整个厅堂的漠然。
药粉刺激伤口的疼痛让他吸了口气,顾昭意手上动作一顿,抬眼看他:“很疼?”
谢凛然看着她眼中映出的烛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担忧?他摇摇头,声音因为疼痛而低哑:“无妨,继续。”
顾昭意不再多言,麻利地开始用干净的绷带为他包扎。她的动作算不上娴熟,甚至有些笨拙,但很仔细,一圈一圈,用力均匀,确保绷带不会松脱,也不会过紧影响血脉。
两人离得很近,谢凛然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、不同于脂粉的皂角清香,混杂着止血药粉的苦涩气味。他看到她的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额角有细密的汗珠。这个角度看去,她似乎比记忆中那个总是低眉顺眼、模糊了五官的顾氏,要生动清晰得多。
一种陌生的、微妙的情绪,悄然划过他因失血和疼痛而有些混沌的心头。是歉疚?还是别的什么?他说不清。
护卫在一旁处理着染血的布巾和箭矢,低声道:“箭头无毒,但有些锈蚀,伤口需仔细养护,避免溃烂。国公爷,此地不宜久留,我们得尽快换个更安全的地方。”
谢凛然点头,看向已经为他包扎好伤口、正低头收拾药瓶布巾的顾昭意,开口道:“你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顾昭意似乎知道他要问什么,抢先答道,声音平静,“国公爷伤重,需要立刻静养医治。此地虽隐秘,但昨夜动静不小,冯保的人很可能还在附近搜寻。钱叔在西城有一处更隐蔽的落脚点,是早年置下的产业,连我都未曾去过几次,绝对安全。我们可以暂时去那里。”
她的安排有条不紊,仿佛早已料到会有此一劫。谢凛然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没再反对:“好,听你安排。”
一行人迅速收拾了重要物品,尤其是那个装着新证据的铁盒,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顾昭意所说的西城小院。那是一个不起眼的民居,与周围邻居别无二致,内有密室,存放着一些粮食药物,显然是钱管家为应对不时之需准备的。
安顿下来后,谢凛然因失血和疲惫沉沉睡去。顾昭意却不敢合眼,与钱管家、春棠一起,将小院内外再次检查布置,安排护卫轮值守夜,又亲自为谢凛然煎了消炎的汤药。
忙完这些,天已大亮。顾昭意坐在外间小凳上,靠着墙壁,才感到一阵后怕和深深的疲惫席卷而来。昨夜生死一线的惊险,刀光剑影的拼杀,谢凛然推开她时的决绝,箭矢拔出时的鲜血……一幕幕在眼前闪过。她的手,似乎还残留着按压他伤口时的温热黏腻感。
她闭上眼,强迫自己冷静。事情发展到这一步,已远远超出了最初的设想。她只是想自保,想揭露崔氏的贪婪,为自己讨回一点公道。却不想,一步步竟牵扯出了谋害老国公的惊天阴谋,对上了宫中权势滔天的大太监。
冯保……这个名字,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。昨夜死士的追杀,已表明对方杀心已起,不死不休。谢凛然虽有国公之尊,但面对深得帝心、盘踞宫中多年的巨宦,胜负犹未可知。而她,作为知情人,一旦谢凛然失败,她也必死无疑。
没有退路了。她只能和谢凛然绑在一起,赌一把。
接下来的几天,小院内外风声鹤唳,但总算平静。谢凛然身体素质极好,加上顾昭意悉心照料,伤口恢复得很快,没有恶化的迹象。只是人瘦了一圈,下颌线条更加锋利,眼神也愈发深邃沉郁。
两人之间的相处,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不再是单纯的合作者或对峙的仇人,多了一丝共同历经生死后的默契,以及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张力。谢凛然不再用那种居高临下的命令口吻对她说话,偶尔目光相接,会停留片刻,然后各自移开。顾昭意依旧保持着距离和礼数,但为他换药包扎时,动作已然熟练自然许多。
他们开始仔细研读从旧染坊带回的新证据,并与之前掌握的线索相互印证。一条清晰的链条逐渐浮现:以冯保为核心,通过其亲信或白手套(如“隐斋主人”),操控部分宫廷和军需采办,勾结崔贵等府中内鬼,虚报价格、以次充好,牟取暴利。谢老国公因察觉端倪暗中调查,触及核心,被冯保设计“意外”除去。之后冯保一党更加肆无忌惮,通过崔贵等人,不仅掏空定国公府,还将触角伸向其他勋贵和衙门。
“必须将这些东西,递到陛下面前。”谢凛然指着摊开的证据,语气斩钉截铁,“而且要快,要在冯保反应过来、销毁更多证据或反咬一口之前。”
“但如何递?通过谁递?”顾昭意提出关键问题,“冯保掌管内侍省,宫闱消息灵通,寻常渠道,只怕奏章未到御前,先到了他手中。届时他只需辩称是国公爷因府中管事贪墨之事怀恨在心,诬告攀咬,再反咬您私下调查、图谋不轨,陛下会信谁?”
谢凛然沉默。这正是他最担心的地方。皇帝近年来颇为宠信冯保,因其“办事得力”。若无绝对把握和合适的契机,贸然弹劾,确实风险极大。
“需要一个冯保无法插手,且陛下绝对信任的渠道。”顾昭意思索着,“或者,创造一个冯保无法辩驳、且能引起陛下震怒的场面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”谢凛然眼中精光一闪。
“人赃并获。”顾昭意缓缓吐出四个字,“或者,让陛下亲眼看到、亲耳听到,冯保及其党羽的罪行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断和一丝冒险的兴奋。
计划在密室中悄然制定。谢凛然负责联络朝中与冯保素有嫌隙、且刚正不阿的几位御史和老臣,暗中串联,准备联名弹劾,并设法将部分确凿但非核心的证据,通过可靠渠道,提前“不经意”地递到皇帝案头,埋下疑窦。同时,他利用军中旧部和父亲留下的部分人脉,秘密监控冯保及其核心党羽的动向,尤其是他们与外界的资金、人员往来。
顾昭意则负责另一条线。她让钱管家通过江湖渠道,不惜重金,收买冯保府中一个不得志但能接触到些许外围消息的管事,以及“听雪轩”里一个因赌债被拿捏住的伙计。目标不是核心机密,而是冯保及其亲信近期的行程安排、重要聚会等信息。她要为谢凛然创造那个“人赃并获”或“亲见亲闻”的机会。
时间一天天过去,表面平静的长安城下,暗流愈发汹涌。
定国公府内,崔氏被变相软禁,心急如焚。她几次试图传信给娘家或旧识求助,消息皆石沉大海。谢凛然铁了心要封锁内外消息,她这才真正感到恐惧。林晚晴因“胎象不稳”,被送到京郊一处别庄“静养”,实则是谢凛然不愿她在府中生事,也避免她成为冯保或其他人挟制的目标。府中下人经历了一番清洗,留下的皆是战战兢兢,不敢多言。
宫中,皇帝案头莫名多了几封匿名检举信,内容涉及宫廷采办价格虚高、以次充好,矛头隐隐指向内侍省。皇帝起初不以为意,交给冯保自查。冯保自是轻描淡写地糊弄过去,但心中警觉已生,加紧了销毁证据和灭口的步伐。只是谢凛然与顾昭意动作更快,抢在他前面控制或转移了部分关键人证。
谢凛然肩伤渐愈,开始秘密外出活动。他的行踪更加飘忽不定,与几位御史的密会也安排得极为隐蔽。
顾昭意坐镇西城小院,接收各方消息,统筹安排。她展现出了惊人的镇定和筹谋能力,将钱管家和有限的几个人手调配得井井有条,信息传递、物资保障、安全警戒,皆有条不紊。连谢凛然偶尔回来,看到她伏案梳理线索、凝神思考的侧影,心中都会泛起一丝奇异的波澜。这个被他忽视甚至厌弃了五年的女子,竟有如此胆识和才干。
这日,钱管家带来一个重要消息:通过那个被收买的冯保府中管事得知,三日后,冯保最信任的干儿子、内侍省少监冯全,将在“听雪轩”后院雅室“雪涧”,秘密接见几位江南来的皇商代表,商议一批“特殊贡品”的采办事宜,涉及金额巨大。而冯保本人,极有可能在隔壁雅室旁听。
“机会!”谢凛然与顾昭意几乎同时说道。
“雪涧”雅室素来以隐秘著称,但并非毫无破绽。钱管家收买的那个伙计透露,“雪涧”与隔壁“梅影”雅室之间,有一道极为隐蔽的传声孔,本是早年建造时为方便伺候的伙计传递消息所设,后来被封堵,但若懂得机关,仍可勉强听到隔壁的大声谈话。且“梅影”雅室那日恰好未被预定。
“我们需要有人提前潜入‘梅影’,记录下他们的谈话内容。”谢凛然沉吟,“但此人必须机警,记忆力好,且万一暴露,要有自保或脱身的能力。”他手下虽有死士,但多是武人,不擅此道。
顾昭意抬眸看向他:“我去。”
“不行!”谢凛然想也没想就拒绝,“太危险!冯全身边必有高手护卫,一旦被发现……”
“正因危险,才需一个他们意想不到的人。”顾昭意冷静分析,“我是女子,目标小,不易引起注意。我可扮作‘听雪轩’新雇的琴师或歌女,借口走错或送东西,设法进入‘梅影’雅室。我对这些账目数字敏感,只要听到关键,便能记下。钱叔会安排人在外接应,若有变故,我可发出信号。”
“万一……”谢凛然眉头紧锁,他发现自己竟然在担心她的安危。这种陌生的情绪让他有些烦躁。
“没有万一。”顾昭意语气坚定,“这是目前最好的机会。错过这次,冯保只会更加警惕。国公爷,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。冯保的反扑,随时会来。”
谢凛然看着她清亮而决绝的眼睛,知道自己无法说服她。这个女子,看似柔弱,骨子里却有一股不输男儿的刚毅和胆魄。他想起那夜她为他包扎伤口时稳定的手,想起她分析线索时敏锐的头脑,想起她提出交易条件时的冷静果决……
“好。”他终于点头,声音有些干涩,“但你务必小心,以自身安全为要。我会带人在‘听雪轩’外围布控,一旦有变,立刻强攻接应。”
计划就此定下。顾昭意开始准备,熟悉“听雪轩”内部结构图,练习如何操作那个隐蔽的传声孔机关,背诵可能出现的商号名称、货物种类、数字暗语。谢凛然则调派人手,制定周密的接应和应急方案。
三日后,黄昏,“听雪轩”华灯初上,丝竹隐隐。顾昭意换上了一身素雅但合体的乐师衣裙,怀抱一张半旧琵琶,在钱管家安排的“内线”伙计接应下,低眉顺眼地走进了这座外表风雅、内里却藏污纳垢的茶舍。
她的心跳得有些快,但步伐稳定。她知道,一场决定许多人命运,也决定她自己未来的较量,即将开始。
“听雪轩”内,熏香袅袅,丝竹悦耳,来往皆是锦衣华服之人,低声谈笑,一派雅致祥和,丝毫看不出内里的肮脏交易。顾昭意垂首跟在引路的伙计身后,穿过曲折的回廊,来到乐师们等候的偏厅。
厅内已有几位乐师在调试乐器,见她面生,只略抬了抬眼,并未多问。在这等地方讨生活,最要紧的就是少看少听少问。顾昭意寻了个角落坐下,将琵琶抱在怀中,指尖无意识地拨动琴弦,发出几个单调的音符,心神却全在即将到来的会面上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偏厅里乐师换了几拨,外面隐约传来不同雅室叫人的声音。顾昭意始终安静地坐着,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瓷偶。
终于,那个被收买的伙计借着添茶的机会,悄悄对她使了个眼色,低声道:“‘雪涧’客人到了,‘梅影’空着,钥匙。”一个冰凉的小物件滑入她袖中。
顾昭意指尖微颤,深吸一口气,将琵琶放在一旁,借口更衣,悄然离开了偏厅。她按照事先记熟的路线,避开偶尔路过的侍女,很快来到了“梅影”雅室附近。走廊寂静无人,隔壁“雪涧”隐约传来谈笑声。
她迅速用钥匙打开“梅影”的门,闪身进去,反手轻轻阖上门。雅室内陈设清雅,与一般茶室无异。她不敢点灯,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天光,迅速找到伙计描述的那面与“雪涧”相邻的墙壁。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,她小心移开画轴,后面果然有一块略松动的墙砖。
顾昭意屏住呼吸,轻轻抠动墙砖边缘,取下半块砖,露出后面一个碗口大小、黑黢黢的孔洞。她将耳朵贴近洞口。
隔壁的声音顿时清晰了许多。
“……今年的‘雪花银’,成色要比往年再提半分,但价格嘛,江南的诸位,也得让让利才是。”一个尖细阴柔的声音传来,想必就是那冯全。
“冯少监说笑了,如今海运稽查日严,沿途打点费用倍增,这成本实在压不下来啊。”一个带着江南口音的男声陪着笑。
“成本?”冯全冷笑一声,“你们那些船夹带私货,利润几何,当真以为宫里不知道?若不是咱家替你们兜着,十条命也不够你们丢的!一句话,按这个数,”似乎敲了敲桌子,“多一分没有。东西要最好的,年底前必须入库。老规矩,三成‘茶钱’,走老账房。”
“这……冯少监,这实在有些为难……”
“为难?”冯全语调拔高,“那就别做了!想做这笔买卖的人,能从朱雀大街排到明德门!刘老板,王老板,你们可想清楚了!”
一阵短暂的沉默,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(可能是冯保在隔壁提醒)。接着,另一个更老成的声音响起:“冯少监息怒,就按您说的办。只是……最近外面风声有点紧,听说定国公府那边……”
“哼!”冯全不屑地哼了一声,“一个失了圣心、家里又烂了摊子的国公爷,能掀起什么风浪?崔贵那个废物,已经被料理干净了。至于谢凛然……他要是识相,就该夹着尾巴做人。若是不识相……”声音压低,带着狠意,“宫里那位爷,自有办法让他跟他短命鬼老爹一样,悄没声儿地‘病故’!”
顾昭意心头剧震,手指猛地掐进掌心。他们竟然如此肆无忌惮!不仅坐实了贪墨,还亲口承认了谋害谢老国公!而且听口气,对付谢凛然也在计划之中!
接着,几人又详细商讨了交货时间、地点、如何通过关卡、如何分账等细节,数额之巨,令顾昭意心惊。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,默默记下每一个关键信息:时间、地点、接头暗号、涉及商号、具体银两数目……
谈话似乎接近尾声,几人开始说些闲话。顾昭意知道不能再停留,小心翼翼地将墙砖复原,挂好画轴,正准备悄声离开。
突然,“梅影”雅室的门毫无征兆地被从外面推开!
一个喝得醉醺醺、衣着华贵的公子哥踉跄着闯了进来,嘴里嘟囔着:“茅房……茅房在哪儿?咦?这屋怎么黑漆漆的?”他眯着眼,看到了僵在屋中的顾昭意,“嗬?有个小娘子?来,陪爷喝一杯……”
顾昭意心中警铃大作,暗叫不好!这人显然是走错了房间!她立刻低头,侧身想从门边溜出去。
“哎?别走啊!”那醉汉伸手就来抓她。
顾昭意灵活地一闪,醉汉抓了个空,踉跄一下,更来了劲:“嘿?还挺烈?爷喜欢!”说着又扑过来。
顾昭意心念电转,不能纠缠,更不能惊动隔壁!她看准机会,猛地将旁边一个凳子踢向醉汉,趁他躲闪之际,闪身出了房门,头也不回地向走廊另一头疾走。
“站住!你给我站住!”醉汉在后面嚷嚷着追了出来。
这边的动静已经引起了附近侍者的注意。顾昭意心中焦急,知道必须立刻离开“听雪轩”!她按照预案,迅速拐向通往后面杂役通道的岔路。
然而,那醉汉的嚷嚷声,似乎也惊动了“雪涧”里的人。冯全尖细的声音带着警惕响起:“外面何事喧哗?”
顾昭意不敢回头,加快脚步,眼看就要到后门。突然,斜刺里冲出两个黑衣劲装的汉子,眼神锐利,显然是冯全带来的护卫,听到了动静出来查看。
“什么人?!”其中一人喝道,伸手就向她抓来。
千钧一发之际,后门猛地被撞开,一个身影迅如闪电般扑入,一拳击退那名护卫,同时低喝:“走!”
是谢凛然安排在外接应的人!
顾昭意毫不迟疑,冲出后门。门外已有一辆马车等候,车夫正是钱管家!她奋力跃上马车,钱管家立刻扬鞭,马车冲入昏暗的巷道。
身后传来打斗声和呼喝声,但很快被马车疾驰的声音掩盖。顾昭意靠在车厢壁上,大口喘气,心脏狂跳,后背已被冷汗浸湿。好险!
“小姐,没事吧?”钱管家一边驾车,一边急问。
“没事,快走!去西城小院!”顾昭意稳了稳心神,立刻道。她不确定“听雪轩”的人会不会追来,更不确定冯全是否认出了她或怀疑了什么,必须立刻回到最安全的地方。
马车在巷道中飞速穿行,七拐八绕,确认甩掉了可能的尾巴后,才驶向西城小院。
院内,谢凛然早已得到接应人员发出的信号,焦急等候。见顾昭意安全归来,明显松了口气,但看到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和凌乱的发丝,眉头又蹙了起来:“发生了意外?”
顾昭意点点头,顾不得平复呼吸,立刻将听到的内容,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,包括冯全承认谋害谢老国公和意图对付谢凛然的话,以及交易的时间、地点、暗号等细节。
谢凛然听着,脸色越来越沉,眼神中的寒意几乎能凝成实质。尤其是听到父亲被害被如此轻蔑提起时,他周身爆发出骇人的杀气,拳头捏得咯咯作响。
“好,很好。”他听完,怒极反笑,声音冰冷刺骨,“人证(顾昭意自己),物证(记录下的谈话内容和之前搜集的账册书信),俱在。这一次,我看他冯保如何狡辩!”
事不宜迟,谢凛然立刻行动。他连夜密会了串联好的几位御史和一位素以刚直闻名、深受皇帝敬重的老宗亲。将顾昭意听到的冯全供词(隐去顾昭意,只说是安插的可靠眼线)和部分关键物证展示给他们。
众人听闻冯保一党竟如此胆大包天,贪污巨款、谋害勋贵、还敢妄议“让谢凛然病故”,皆是大惊失色,义愤填膺。尤其是那位老宗亲,拍案而起:“阉奴安敢如此!此等祸国殃民之蠹虫,不除不足以正朝纲,慰忠魂!”
联名弹劾的奏章迅速拟好,证据副本妥善封存。同时,谢凛然调动了父亲留下的部分暗线以及自己的亲信,严密监视冯保府邸和“听雪轩”,并安排人手,准备在冯全与江南皇商交易时,人赃并获。
三日后的深夜,京郊某处隐秘的码头。冯全带着心腹,正与江南来的商人验货交接,白花花的官银和包装严实的“特殊贡品”堆积如山。突然,火把四起,将码头照得如同白昼。谢凛然亲自带着兵马司(他已通过关系调动部分可信人手)和几位御史、宗亲府中的护卫,将码头团团围住。
“冯全!你勾结奸商,倒卖贡品,贪污国库,证据确凿!还不束手就擒!”谢凛然厉声喝道。
冯全吓得魂飞魄散,还想狡辩,但当场搜出的货物、银两,以及从“听雪轩”和他府中同步查抄出的更多账册、书信,让他无从抵赖。人赃并获,铁证如山!
消息如同惊雷,瞬间震动了整个长安朝野。
皇帝闻讯,勃然大怒。他没想到自己宠信的太监,竟在眼皮子底下搞出如此巨案,还涉及谋害国家勋贵!当即下旨,将冯保、冯全等人下狱,严查严办!
由三司(刑部、大理寺、御史台)会审,谢凛然提供的证据链完整清晰,加上顾昭意“听”到的关键口供(由那位老宗亲以“匿名线人”方式呈上),以及码头现场人赃并获,冯保一党迅速土崩瓦解。牵涉其中的一批官员、皇商也纷纷落马。
定国公府内,崔氏在听到冯保倒台、崔贵罪行彻底曝光(包括企图谋杀顾昭意)的消息后,当场晕厥。醒来后,面对谢凛然冰冷失望的眼神和摆在面前的铁证,她终于崩溃,哭诉自己是被崔贵蒙蔽,只是想为娘家、为儿子多攒些家业,并不知道牵扯如此之深,更不知害死老国公之事。
谢凛然看着涕泪横流的母亲,心中五味杂陈。恨其贪婪糊涂,怒其引狼入室,悲其害死父亲(纵然非直接,也难辞其咎),却又无法真的将她绳之以法。最终,他以崔氏“年老昏聩,受奸人蒙蔽”为由,奏请皇帝,将崔氏送往家庙“静修祈福”,非死不得出。实则是终身软禁。
至于林晚晴,她腹中孩子因“忧思过度,胎象不稳”而流产(实则谢凛然已知晓她当初构陷顾昭意之事,暗中使人做了手脚)。谢凛然对她早已无情,以其“德行有亏,不堪为主母”为由,赠予一笔钱财,命其归返娘家,另嫁由人。林晚晴哭闹无果,最终只能黯然离去。
尘埃落定。
谢凛然因揭发巨案、追回部分赃款(充公)有功,受到皇帝嘉奖,赏赐颇丰,在朝中威望更上一层楼。但他心中并无多少喜悦,父亲冤屈得雪,大仇得报,国公府毒瘤铲除,可府邸却显得前所未有的空旷和冷清。
他时常会想起那个雨夜,顾昭意镇定为他包扎伤口的样子;想起西城小院里,她伏案分析线索的专注侧影;想起她抱着琵琶,毅然走进“听雪轩”的背影……心中某个角落,一日日变得柔软,又一日日充满难以言喻的怅惘和悔意。
他亲自去了一趟顾府,以国公之尊,向顾学士说明原委,澄清了顾昭意“善妒无子”的污名,坦言林晚晴小产之事乃其自行不慎构陷,并送上厚礼,为顾昭意正名。顾学士夫妇震惊之余,更是惶恐,连称不敢。
谢凛然知道,这些远远不够。
这一日,他处理完公务,鬼使神差地来到了西城那座小院。院门紧闭,寂静无声。
他抬手欲叩,却又顿住。见到她,该说什么?谢谢?道歉?还是……
门却从里面打开了。春棠挎着菜篮子正要出门,见到他,吓了一跳,连忙行礼:“国公爷?”
“你家……夫人呢?”谢凛然问,用了旧称。
春棠神色有些复杂,低声道:“小姐……在屋里。国公爷请进。”
谢凛然走进小院,看到顾昭意正坐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,面前石桌上摊着账本,手边放着一杯清茶。阳光透过叶隙洒在她身上,宁静安然。她似乎清瘦了些,但眉宇间那股沉静坚韧的气质,愈发鲜明。
听到脚步声,她抬起头,看到谢凛然,眼中掠过一丝惊讶,随即恢复平静,起身微微福礼:“国公爷。”
疏离而客气。
谢凛然心中微涩,走到石桌旁:“不必多礼。我……我来看看你。事情……都了结了。”
“妾身已知晓。恭喜国公爷得偿所愿,为老国公昭雪。”顾昭意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谢凛然沉默片刻,从怀中取出一沓银票和几张地契,放在石桌上:“这是之前答应你的一成,还有……额外的补偿。京郊两处温泉庄子,城南三间铺面,算是……算是我的赔罪。”
顾昭意看了一眼那厚厚一摞,摇了摇头:“一成酬劳,妾身受之无愧。其余的,不必了。国公爷不欠妾身什么,一纸休书,两不相欠。”
“昭意……”谢凛然下意识叫了她的名字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,“我知道,从前是我亏欠你太多。我眼盲心瞎,错信他人,让你受了五年委屈……我……”他向来不善言辞,此刻更是词穷,只觉得心中堵得难受。
顾昭意静静地看着他,目光清澈如秋湖:“国公爷言重了。过去之事,已如云烟。如今真相大白,妾身污名得洗,足以慰藉。这些钱财田产,国公爷收回吧。妾身有手有脚,亦有积蓄,足以安身立命。”
“那……你可愿回国公府?”谢凛然脱口而出,说完自己都是一怔,随即紧紧盯着她,心中竟生出一丝前所未有的紧张和期待,“我……我可以重新迎娶你,以正妻之礼。从前种种,皆是我的错,往后……”
“国公爷,”顾昭意打断他,声音依旧平静,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绝,“覆水难收,破镜难圆。妾身如今,很满意眼下的生活。自由自在,不必看人脸色,不必勾心斗角。国公府虽好,却非妾身所求。”
谢凛然的心,一点点沉下去。他听懂了她的意思。她不要他的补偿,不要他的歉意,更不要……他的回头。
“你……恨我吗?”他哑声问。
顾昭意微微摇头:“曾经或许怨过,但如今,都不重要了。恨一个人太累,妾身只想为自己而活。”她顿了顿,看向远处天空,“国公爷,你我夫妻缘尽,各自安好,便是最好的结局。”
各自安好……
谢凛然站在原地,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,忽然明白,他真的永远失去她了。不是失去一件物品,一个头衔,而是失去了一个曾经属于他、却被他亲手推开的人。而当他幡然醒悟时,那人已走远,再无回头之意。
他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能再说出口。颓然地将那些银票地契收回(只留下承诺的一成),深深看了她一眼,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进心里,然后转身,一步一步,沉重地离开了小院。
顾昭意没有回头,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,她才缓缓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,轻轻抿了一口。茶味清苦,回味却有一丝甘甜。
春棠悄悄走过来,小声问:“小姐,您真的……一点都不留恋了吗?”
顾昭意放下茶杯,望向天际流云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释然的弧度:“春棠,你看那云,聚了又散,散了又聚,何曾留恋过一片固定的天空?经历过风雨,才知道,属于自己的那片晴空,要靠自己去撑起来。”
不久后,顾昭意用谢凛然给的那一成酬劳和自己之前的积蓄,在江南风景秀美之处购置了一处宅院,带着春棠、钱管家等忠心仆从,离开了长安这座繁华却令人窒息的都城。
离开那日,天高云淡。马车驶出城门时,她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城墙。
没有怨恨,没有不舍,只有一种挣脱枷锁、奔向新生的轻松与期待。
长安城的故事,关于国公爷和那位下堂妇的种种传闻,渐渐被新的风流轶事取代。只是偶尔,定国公谢凛然独自站在空旷的庭院中,望着某处角落,会想起那个曾在这里安静存在了五年、却从未被他看清过的女子,想起雨夜她沉稳包扎的手,想起她决绝离去的背影,心头空落落的,像是缺了一块,再也填不满。
而千里之外的江南水乡,一座白墙黛瓦的宅院里,换了轻便裙装的顾昭意,正惬意地躺在葡萄架下的躺椅上,手边放着一本账册和一杯清茶。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,春风拂过,带来花草的清香。
春棠端着一碟新做的点心过来,笑道:“小姐,隔壁绸缎庄的老板娘又送来新花样了,说想跟咱们合伙开个成衣铺子呢。”
顾昭意睁开眼,眼中带着浅浅的笑意:“是吗?拿来我看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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